他没有停下马,只是把目光收回来,望向前方。
绕过格罗茨城南边时,地势渐渐变得起伏不平,官道变成了一条沿着丘陵边缘延伸的土路,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和零星的农田。
大王子的队伍没有刻意隐藏行踪,却也尽量不引起注意。
然而在他们经过一座位于丘陵缓坡上的哨塔时,塔上两个士兵的目光还是被这支队伍吸引住了。
其中一个校尉直起身,手搭凉棚朝南边望去,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那是……燕赵的旗?”
旁边的士兵也凑过来,低声嘀咕了一句:
“燕赵的兵,怎么还有北国的马?”
几人在塔楼上沉默了半刻,像在辨认一幅笔画潦草的草图。
其中一个校尉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压低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王子怎么会跟燕赵的人走在一起?
他不在王都,不是早该被接回北国了吗?”
旁边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望着那条土路上渐行渐远的队伍,像是在脑海里重新拼凑一幅被打乱的画面。
有人低声补了一句:
“我听南边逃回来的溃兵说,大王子在燕赵城待了很久,说是学习,可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塔楼上的空气像被一层薄冰覆盖了,没有人再去点破那句话背后的寒意,可每个人的目光都还停留在那条渐行渐远的队伍上,像在看一块还没完全融化的冰,不知道它底下流着什么样的水。
消息并没有在军中扩散开来。
那座哨塔上的对话,也没有被正式记录在任何文书里。
但在副帅的议事帐中,气氛比塔楼更沉。
副帅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斥候回报,上面只寥寥数语,却像一块石头压住了整张案面。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压得低:
“你们看到了。
大王子确实在燕赵军中。”
参谋和军师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等这句话的余音彻底落定。
其中一个参谋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这个消息,不能扩散。
一旦传出去,军心必然动摇。”
副帅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道炭笔划出的痕迹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像在权衡一道需要时间才能做决定的算术题。
另一个军师也开口了,声音沙哑:
“将军,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追查大王子为何在燕赵军中,而是守住格罗茨。
只要城还在,外面的事,都可以日后再说。”
副帅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回了手,把那份斥候回报翻了个面,像翻过一页不该被过多停留的书页。
帐中没有人再提起大王子的事,可那沉默本身,已经像一层薄霜,悄无声息地覆在了桌面上。
城外,大王子的队伍已经越过了格罗茨的侦察范围,沿着丘陵边缘的土路继续向东行进。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即将入冬的凉意,把队伍中那些旗角的布边吹得微微作响。
御林军跟在队伍中段,他们的马还不太稳,队列也还不够齐整,可他们的目光已经不像刚出发时那样四处张望了。
有人开始适应马背的节奏,有人已经学会在马鞍上调整重心,有人正低头整理挂在鞍侧的弓袋,像在学会与一件新工具相处。
队伍就这样沿着没有名字的土路,绕过那一座城池,穿行在午后逐渐拉长的光影里,不声不响地往北边的方向落下一枚枚印记。
从远处看,那不过是一支行军中的普通队伍,可那旗面上被北风微微掀起的边角底下,藏着一条正在被重新划定的分界线。
有些人看见了,却选择了沉默。
有些人还没看见,而等到他们看见时,那些线,已经被画完了。
第一座城,叫维洛格。
城墙不高,城门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城外的官道上杂草丛生,道旁几棵老树的枝桠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像是长年累月被北风压弯了腰。
徐达领着队伍在城外三里处安营扎寨,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先派斥候沿着城郊的丘陵边缘走了一遍。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简明扼要:
城北有一伙土匪,人数不多,约五六十人,盘踞在一处废弃的采石场里,偶尔下山劫掠过往的商旅,也骚扰城郊的农户。
徐达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两百名骑兵,在天色将暗未暗时出了营。
那伙土匪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天亮时,采石场里只剩下几堆还冒着青烟的灰烬。
维洛格城的城门在午前打开了,城主亲自出城迎接,身后跟着几位穿旧皮袍的贵族,脸上的表情还带着尚未完全落定的犹疑。
大王子没有急着进城,就在城门口的石阶上站定,与城主谈了很久。
次日,维洛格城调出了三百名士兵,编入了大王子北上的队伍。
第二座城,叫扎列夫。
与维洛格不同,扎列夫城不缺粮,不缺兵,缺的是能修路、架桥、修造攻城器械的工匠。
城外的河流在春季涨水时常冲毁路基,城内的铁匠铺虽然不少,却少有能造出大型器械的师傅。
徐达在扎列夫城外扎营时,派出一队骑兵,避开大路,沿着河岸往北走了一日一夜,将沿途的地形与道路状况画成简图,快马送回北境城。
数日后,一支由工匠组成的队伍从南边赶来,带着工具与图纸,在扎列夫城外驻扎下来,开始修复官道和河岸路基。
扎列夫城的城主站在城头上,看着那些工匠搭起支架、测量河床,像在看一幅正在慢慢成形的画面。
当天傍晚,他让人传出话,表示愿意借出四百名士兵,随大王子北上。
第三座城,叫别洛沃。
与前两座城不同,别洛沃城很小,城墙也矮,城中的商铺大半关着门,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连挑担的货郎都少见。
城主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说话时语气倒是客气,可那客气底下,像是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