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站在城门口,没有走进去,只是朝城内望了一眼,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句话:
“请北境城调一批粮食过来,不必多,够这座城吃上两个月就行。”
粮食送到的那天,别洛沃城的城门从早到晚敞开着,城中的百姓排着队领粮,有人端着手,有人蹲在路边,有人把米袋扛回家之后又折返回来。
第二天,别洛沃城的城主亲自来到大王子营前,借出两百名士兵。
三座城的士兵汇入时,御林军的队伍比最初壮大了许多,像一道涓涓细流汇入了干涸已久的河床,河水渐渐漫了上来。
大王子的目光从那些新编入的士兵身上扫过,他们的甲胄并不统一,队列也还不够整齐,可他们站在那里时,脚是踩着地的,不再像刚出发时那样还在试探这片土地的虚实。
他们已经开始把自己当成这条河流的一部分了。
风继续吹着,河流继续向北延伸。四座城、五座城,那些原本分散在平原与丘陵间的点,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在不知不觉间汇入一条更宽阔的方向。
列日涅城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中缓缓浮现。
城墙不高,也不算新,墙砖的缝隙里长着几簇干枯的草,在风中轻轻晃动。
城头的旗帜垂着,像是被北风吹久了,已经没什么力气再翻卷起来。
大王子和徐达勒住马,停在城外一处略高的土坡上,望着那座城。
他们的身后,军队正沿着官道缓缓铺展开来——
燕赵的黑色战旗在最前方,其后是大王子的御林军,再往后,是维洛格、扎列夫、别洛沃三城借出的士兵。
队列拉得很长,像一条在平原上缓慢蜿蜒的河。
列日涅城的城头上,哨兵最先看见了那道正在逼近的黑色长线。
他眯起眼睛,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下城墙。
消息传到城主府时,城主正与几位贵族在后厅议事,门被敲响时,众人的对话像被刀切断了。
他们登上城楼时,北方的土坡上已经站满了人,骑兵列成队,步兵在后方铺开,队列安静而有序,没有鼓号声,没有呐喊声,可光是那种沉默本身,就带着一层压人的重量。
列日涅的城主扶着垛口,看着那道像被刀刻出来的阵线,看了很久。
“那是大王子的旗。”
他身旁一位贵族低声说道,
“旁边是燕赵的旗,还有维洛格、扎列夫、别洛沃的旗。”
又一位贵族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
“那不是来攻城的,那是来展示他们走过多少路的。”
他们彼此交换了眼神,像在清点一盘还没落完的棋局。
城主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墙。
他没有走回城主府,而是径直走向城门。
随行的贵族们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言。
城门打开时,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午后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列日涅的城主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位贵族,没有带兵器,也没有带仪仗。
他走到城外一箭之地,停下,向大王子那面尚未完全展开的旗帜方向,行了一礼。
这个举动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在他身后,列日涅的城门也缓缓敞开了。
城中的街道上,百姓们站在门廊下望着这一幕,没有人高声说话,却也没有人退回屋内去,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这支新来的队伍缓缓进入他们世代居住的城池,像在看一条改道的河流,终于流到了他们的门前。
消息像一阵风,越过列日涅的城墙,沿着东线向北飘去。
格罗茨城的哨探没有进城,只是远远望见了那面正沿着东侧边缘缓慢向北移动的旗帜。
在格罗茨城里,副帅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斥候回报。
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字迹匆忙却清楚。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那张纸翻了个面,扣在案上,像盖住一道不该被风吹散的裂痕。
城外,风还在吹。
河岸边的柳条被吹得微微弯向水流的方向,那条河流还在继续向北延伸,把一座又一座城,像纸页一样,一页一页地翻开。
格罗茨城的议事厅里,烛火在铜架上无声燃烧,将墙上那幅北国南部的军事地图照得忽明忽暗。
副帅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三份刚刚送抵的斥候回报,最上面的那卷纸边角还微微卷着,像是刚被展开不久。
他双手撑在案沿,指节微微泛白,目光从案上移开,扫过在座的将军与军师:
“南边,是李方清和卫青。
西边,是李存孝。
东边,是大王子和徐达。
诸位怎么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将军率先开口。
他身材敦实,甲胄的肩部磨损得发亮,显然常年在训练场上磨砺。
他说道:
“末将以为,不如开城。”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直白,
“燕赵军势大,三面合围,我们撑不了太久。
与其等城墙被撞开,不如现在开城。
毕竟名义上,我们不是向燕赵投降,是向大王子献城。
将来不论谁坐在王座上,咱们都不算叛臣。”
他的话音落下时,议事厅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纹。
另一个将军立刻站了起来,声音比他刚硬了几分:
“向大王子献城?
大王子现在是什么身份?
既非储君,也非国王,只是一个被他国军队护送着北上的王子。
我们效忠的是王城的王室,是坐在王座上的人,不是所有姓叶的都可以让我们打开城门。”
他停顿了一瞬,像是把没说完的话又咽回了几成,
“格罗茨的城防不是纸糊的,仓促之间便言降,未免太过轻率。”
第一个将军没有再争辩,重新坐了回去,目光落在案面上,没有再抬起来。
又一位将军开口了,他的声音略低,带着一种审慎的斟酌:
“那,西边的李存孝呢?
末将以为,可以先打他。”
他抬起头看向副帅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