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驱者号沿着宽阔的内河水道全速推进，魔导引擎的轰鸣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
沉重的钢铁舰首蛮横地撞碎凝结的浮冰，碎冰块顺着黑色的装甲板向两侧翻滚，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
天色渐明。
灰白色的晨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积雪覆盖的荒原上，河道两岸的景象也随之变得清晰。
克兰推开舰桥的金属舱门，走到冰冷的甲板上。
寒风送来的不是清晨的清新，而是排泄物、腐肉与长久未洗澡的酸臭味混杂在一起的恶臭。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荒原上出现了一支支首尾相连的黑色队伍。
那是拖家带口、艰难跋涉的南方难民。
他们根本适应不了北境的寒风，只穿着破烂的单衣，把所有能找到的布条和兽皮裹在身上。
队伍前行的速度极慢，不断有人体力不支倒在雪地里。
旁边的人却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跨过同伴的躯体，继续麻木地向前挪动。
克兰的手指搭在金属护栏上，目光扫过岸边的一处浅滩。
那里，两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正在泥水里翻滚，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争夺着一块发霉的面包。
其中一个男人摸到一块尖锐的石头，他举起石头，对着身下那人的太阳穴狠狠砸了下去。
血液混着脑浆溅在雪地上，原本还被死死抓在手里的面包也随之滚落在泥地里。
胜利者立刻丢掉石头，一把抓起那块面包塞进嘴里，连带着上面的泥沙和血水一起用力咀嚼。
随着“先驱者号”距离卡尔奇斯城越来越近，岸边的难民数量呈现出爆发式的增长。
破烂的木板和破布搭成的帐篷连绵不绝，尸体被随意堆弃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十几条眼睛发绿的野狗在尸堆周围撕扯着冻硬的血肉，发出护食的低吼。
一个失去母亲的幼童坐在尸堆不远处大哭，哭声很快微弱下去，最终变成无意义的抽噎。
照这样下去，食尸鬼恐怕很快就会开始泛滥。
当“先驱者号”庞大的钢铁舰身驶过，这头吐着黑烟的钢铁巨兽，终于让麻木的人群炸开了锅。
没有帆与桨却能前行的船，能发出古怪轰鸣声的钢铁怪物……
有人双腿发软直接跪在泥泞里疯狂磕头，有人呆呆地注视着这艘完全超出认知的事物。
更多的人眼中爆发出对生的极度渴望，因为他们透过船舱上的舷窗，看到了正在餐厅里有序进食的士兵。
白面包，煎鸡蛋，还有大块带油的烤肉……
仅仅是嗅到飘出舷窗的那股食物香气，就足以引动他们长期挨饿的肠胃。
难民们连滚带爬地冲到河岸边缘，甚至不顾半个身子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拼命朝着船只的方向伸出双手。
“带我走！求求你们带我走！”
“我什么都能干！给我一口吃的！”
凄厉的叫喊声汇聚在一起，盖过了引擎的轰鸣。
格里芬蹲在克兰的肩膀上，平日里的聒噪消失得干干净净。
它缩了缩脖子，蓝色的羽毛紧紧贴在身上，打了个冷战。
“老大……”格里芬压低声音，“咱们刚来冷杉领的时候也没过得这么惨吧？”
克兰没有回答，目光越过那些疯狂挥舞的手臂，投向更远的地平线。
卡尔奇斯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原本高耸的灰色城墙外围，此刻已经被无边无际的人海彻底淹没。
舰桥内部的传声筒里传出大副的声音。
“报告指挥官！前方即将抵达预定港口！”
克兰收回视线，转身走向舱室。
真皮军靴踩在钢铁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降低航速，准备靠岸。”
卡尔奇斯城，临时码头。
这里是供先驱者号临时停靠的区域，为了确保秩序，城防军已经事先用金属栅栏围出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块。
栅栏内部堆放有不少物资箱，是为了给先驱者号提供停泊补给的。
但此刻，这圈栅栏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数百名双眼赤红的难民挤在栅栏外，饥饿驱使着他们疯狂推挤。
“那些箱子里肯定都是吃的！抢下来我们就不用挨饿了！”
“肉！里面肯定有肉！”
最前排的人被后面的人潮压在铁刺上，胸腹被刺穿，鲜血顺着尖刺流下，后方的人群却根本不在乎，只是拼命往里挤。
“退后！全部退后！”
守卫临时码头的城防军小队长声嘶力竭地大吼，数十名士兵在栅栏后方警戒着，但没有得到开枪许可的他们，只能把手放在扳机的护圈外。
挤到变形的尸体挂在栅栏上，很快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在脚下，变成了新的人肉阶梯。
可就在这时，一声高亢的汽笛从河面传来。
“呜——！”
轰鸣声撕裂了嘈杂。
“先驱者号”庞大的黑色舰体直接撞碎了港湾入口处的最后一层浮冰，带着庞大的动能，蛮横地冲进深水港。
数百吨钢铁排开的水浪形成一道半米高的水墙，狠狠拍打在码头的石板岸边。
冰冷刺骨的河水夹杂着碎冰，直接将岸边的暴乱者们掀翻在地。
疯狂推挤的人潮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难民们停下脚步，惊恐地转过头，仰望这头突然降临的钢铁巨兽。
黑色的装甲板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舰首上方，双联装主炮的底座发出沉重的机械齿轮咬合声，粗大的炮管缓缓转动，最终停滞。
黑洞洞的炮口直接对准了码头外围最密集的人群。
面对那两个足以塞进人头的黑铁圆管，最前排的难民本能地停止了推挤，腿肚子开始打颤。
码头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水浪拍岸的声音。
“砰！”
沉重的钢铁踏板从舰身侧面重重砸在码头石板上，砸出一片龟裂的纹路。
全副武装的海军士兵手持枪械，踏着整齐的步伐涌下战舰，迅速在登岸区拉开两道半弧形的防线。
“咔哒！”
整齐的子弹上膛声清脆刺耳，数十支枪口同时对准了栅栏外的难民。
克兰踩着铁踏板走下战舰。
他身披纯黑色大衣，黑色的短发在寒风中微微扬起，径直走到城防军小队长的面前。
“领主大人！”
小队长猛地挺直腰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克兰微微点头，转身看向栅栏外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这里现在是军事管制区。越界者，警告无效，就地击毙！”
“是！领主大人！”
人群中出现了片刻的骚动。
前排几个带头闹事的壮汉互相对视了一眼，饿极了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们看了看克兰，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拿着奇怪金属造物的士兵。
“他妈的！反正都是饿死！他们就这么点人！冲进去抢粮！”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举起一把锈斧，借着后方人群的推力，踩着同伴的尸体翻过栅栏，咆哮着扑向距离最近的克兰。
另外三个男人紧随其后，眼神流露着疯狂。
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个黑头发的男人一看就是大官，只要把他弄死那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站在克兰身侧的士官开始朝着对方喊话：
“越界者！警告一次！”
眼看那些人仍不为所动，继续尝试攀过栅栏，那位士官冷酷地下达了指令：
“开火。”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瞬间炸响，枪口喷吐出炽热的火舌。
冲在最前面的壮汉甚至没来得及翻过栅栏，脑袋当场炸开。
无头的尸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前栽倒。
紧跟着的三个男人也在同一时间被弹头贯穿了胸膛和面门，血雾在半空中爆开，温热的鲜血溅在后方难民的脸上。
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在码头上空迅速蔓延。
“死……死了？！”
“他们是……怎么死的？”
突如其来的死亡气息，让大部分人重新冷静了下来。
虽然都说饿死和被杀死没多大区别，但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选择苟活的仍然是大多数。
刚刚还蠢蠢欲动的暴乱人群，此刻被彻底震慑。
他们看着地上那四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再看着那些冒着青烟的枪口，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
克兰看都不看地上的尸体，他抬起军靴，直接跨过那一滩血泊。
安排好留守先驱者号的士兵后，克兰在两排海军士兵的护卫下，径直走向卡尔奇斯城的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