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奇斯城的政务厅里，壁炉中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室内的寒意。
克兰脱下那件沾着雪沫的大衣，随意搭在椅背上。
他坐在长桌主位，站在他肩膀上的格里芬难得地收起了聒噪，眼睛在桌子两边的人身上来回转动。
城防官玛洛恩，与典狱长罗林。
高大的马族骑士玛洛恩率先起身，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站姿依然挺拔。
“领主大人，城外聚集的难民数量已经突破五千。”
“他们砍光了城郊所有能烧的树，尸体……就丢在壕沟里。我们派人去烧，但今天烧掉十具，明天早上就会多出二十具。”
玛洛恩抬起头，目光直视克兰。
“再这样下去，瘟疫是迟早的事。一旦爆发，蚊蝇、老鼠、被污染的水源……卡尔奇斯城同样无法幸免，城内城外，都将是地狱。”
他向前一步，右手按在胸口，行了一个骑士礼。
“所以我建议，可以在城外设立施粥棚，每日两餐，让他们活下去。”
“同时，将仓库里淘汰的旧冬衣发下去，尽可能减少冻死的人。”
“这么做，不仅能够收拢那些难民的民心，也能最大程度地维护您作为北境庇护者的声望。”
真像啊，克兰不禁回想起当初冷杉领才刚刚建立的时候。
那时玛洛恩的部落被尸潮摧毁，他不得不带着幸存的族人一路南下，最终才被冷杉领收留。
有过这样的经历后，感同身受的玛洛恩会有这样的想法，克兰一点都不意外。
等玛洛恩说完，政务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克兰没有立即表态，目光转向另一侧纹丝不动的身影。
“罗林，你的看法是？”
一直安静就座的罗林，缓缓抬手。
他把手伸向后颈部，解开系带，摘下了那顶覆盖住整张脸的钢铁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因过早背负沉重而显得僵硬的年轻面孔，一道陈年旧疤从他的眉骨划过，让这张年轻的脸透着股凶狠。
“玛洛恩大人恪守的骑士精神，我很佩服。”
罗林把一本薄册子推到桌子中央。
“领主大人，这是凛冬监狱过去三天的入狱记录，请您过目。近期新增囚犯四十七人，罪名全是偷窃、抢劫、故意伤人。”
“根据我的审讯记录，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只想进监狱，换一口吃的，找个能挡风的屋子。”
“监狱已经超载。我把所有轻罪犯施以鞭刑后送去矿场，但他们根本不在乎。甚至有人在矿场故意弄伤自己，就为了能回牢房躺着。”
罗林转向玛洛恩。
“玛洛恩大人，您想过没有，一旦我们开了救济的口子，会有什么后果？”
“今天城外是五千人，明天就是一万，后天就是两万！整个帝国的难民都会因为这个消息不顾一切地赶来！”
“我们的粮食能养活多少人？十万？二十万？整个帝国数以百万的流民，我们养得起吗？”
“您的仁慈不能解决问题，只会引来更多贪得无厌的鬣狗！他们会耗尽我们的一切，把这座城市重新拖回那个肮脏混乱的泥潭！”
玛洛恩据理力争。
“但罗林阁下，难道就看着他们死在城外？看着随时都有可能到来的瘟疫爆发？”
“我的意思是，”
“没错，关闭所有外城门。”
罗林语气强硬，“靠近城墙一律视为攻击。有尸体，就全烧了。我们首先要保证的，是对领主大人宣誓效忠的领民的安危！”
“可这刚好会送给那些贵族一个‘不人道’的把柄！”
玛洛恩的情绪也激动起来，“我们建立北境联合的基石，就是对领民的包容与庇护！”
“人道？”罗林寸步不让。
“那我倒想问问玛洛恩大人，是谁袭击过往商户，强抢食物与财富？”
“是谁盯上那些落单旅者，将他们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又是谁冲击城门，威胁哨兵，让城外变得混乱无序？！”
“请问玛洛恩大人，他们的这些行径算不算无耻？算不算暴力？算不算罪恶？！”
“在他们为了半块面包就砸碎同伴脑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放弃了做人的资格！既然是罪恶，那就必须接受审判！”
他霍然起身，向克兰躬身。
“领主大人，我的职责是维护城内的秩序！您建立起来的秩序，决不能被一群外来者毁掉！”
“讨论到此为止。”
克兰开口，争执瞬间平息。
玛洛恩和罗林退回原位。
克兰很清楚，巴克利那帮旧贵族把难民往北境赶，打的就是这个阳谋。
救，会被难民潮拖垮财政。
不救，北境联合标榜的“庇护”就成了空话，还会引发瘟疫。
帝国南方的难民不会首选靠近北端的卡尔奇斯。
城外这些人，多半是那些领主故意赶过来的“灰色牲口”。
克兰没有再看他们，而是转向一旁那个紧张得额头冒汗的后勤主管。
“玛尔塔。”
“是，是！领主大人！”那位小姑娘被吓了一跳。
“最新的物资库存清单。”
“在，在这里！”
玛尔塔立刻从随身皮包里，翻出一本砖头厚的账册，双手捧到克兰面前。
克兰翻开书页。
一排排工整的数字，清晰地罗列着卡尔奇斯城足以自豪的家底：
粮食：两万七千吨。
煤炭：四万三千吨。
过冬布匹、棉花：八百吨。
腌肉、风干肉：一千三百吨。
……
单看数字，养活城外那几千人，绰绰有余。
但无偿的救济，只会打开一个无底洞。
今天他救五千，明天闻风而来的就是五万。
那些贵族故意赶来的“灰色牲口”，想用这种方式拖垮北境。
克兰的手指在“粮食”那一栏上缓缓划过。
把他们丢过来的垃圾，变成冷杉领继续扩张的资源，这才是最好的回应。
“啪！”
克兰合上了账册。
他看向玛洛恩：“我们当然不能看着五千人冻死饿死。这关乎北境联合的声誉，庇护的大旗不能折。”
然后，他转头看向罗林。
“但无条件的施舍是愚蠢的。冷杉领的面包是领民用汗水换来的，更不可能白送给暴徒。”
玛洛恩和罗林都愣住了。
救不行，不救也不行？
克兰将手压在账册上，目光扫过两人。
“救济棚可以照搭，但只给能干活的人发口粮。”
“通知下去，卡尔奇斯城从今天起，开启大基建。”
“我要用这帮贵族送来的免费劳动力，在这个冬天，把通往冷杉领的铁路路基全部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