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卡尔奇斯城的混乱,是难民大规模涌入才导致的。
那这一切问题的根源,就是帝都多米西里了。
“咳咳……”
萨卡的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中逐渐拼凑,终于恢复了短暂的清明。
疲劳过度的他在经历了不知多久的昏迷后,终于被一股混杂着血腥、汗水与草药的刺鼻气味呛醒。
可当他睁开眼,视线模糊,眼前是晃动的人影和昏暗的穹顶。
耳边全是压抑不住的呻吟,还有一道正在反复诵念着祷文的麻木男声。
“……圣光啊,请垂怜您迷途的羔羊,宽恕他们的罪,指引他们的魂……”
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草垫上,身上盖着一块粗糙的毯子,身旁紧挨着另一个伤员。
那人的手臂用脏兮兮的布条吊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呓语。
要不是因为他还有微弱的呼吸,其他人估计早就把他埋了。
这里是一处临时改建的救护所,原本宽敞的殿堂里,现在塞满了伤者。
萨卡挣扎着坐起来,喉咙干得发痛。
“水……谁能给我点水……”
他活下来了。
但记忆的最后,是皇都城门卫兵那张带着嘲弄的脸,和那句轻飘飘的话。
“大皇子殿下前几天就死了,死在北边了。”
他千里迢迢带来的希望,在他抵达终点之前,就已经熄灭了。
萨卡扶着墙壁,踉跄地站起身,推开身边试图搀扶他的牧师,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走去。
他要亲眼看看。
看看这个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跑回来的皇都,如今是什么样子。
走出救护所,外面的天是灰色的,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街道上没有预想中的混乱和尖叫,反而是一种死寂。
行人步履匆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偶尔有人交谈,也是压低了声音。
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少数几家面包店和水井旁还排着长队,队伍里的人们沉默地站着。
整座城市,都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等待行刑的囚笼。
萨卡逆着人流,朝着城墙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一个高处,他需要看清楚城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通往城墙的阶梯上站满了士兵,他们靠在墙边,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
没人阻止萨卡,他们的眼神空洞,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当萨卡爬上宽阔的城墙,扶住冰冷的垛口朝外望去时,呼吸骤然停滞。
城墙之外,帝都周围广袤的平原,被无边无际的营地覆盖。
无数黑色帐篷延伸到视野尽头。
夜色降临前的微光中,无数火把与营火连成一片暗红的光海,在黑暗中起伏。
营地里没有炊烟,没有战马嘶鸣,只有死寂。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些屹立在营地前的身影。
它们身形高大,身躯完全是由黑曜石构成的,缝隙间流淌着熔岩。
熔岩军团。
他们真的来了。
“别看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没什么意义。”
萨卡转过头,一个独臂的老兵正靠在旁边的墙垛上,仅剩的那只手拿着一个皮水囊,往嘴里灌着什么。
浓烈的麦酒味飘了过来。
“援军呢?”萨卡的声音干涩,字句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东境……三皇子殿下的军队呢?”
老兵瞥他一眼,眼神里满是看傻子似的怜悯。
“援军?你还指望援军?”他嗤笑一声,“帝都周围的六个要塞,一个回信都没了。我们现在,就是帝国的最后一道防线。”
萨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与叛军交战过,他们不需要任何俘虏,更不接受任何谈判。
不留活口,彻底的毁灭。
萨卡的手死死抠住墙砖缝隙,强迫自己接受现实。
不管怎么说,他已经很幸运了,从那些叛军的屠杀中侥幸逃脱。
灾难始终慢他一步,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但坏消息是:真的只慢了一步。
与此同时,最后也是最坚固的帝都城墙下,一队人马正缓缓走过。
为首的是几个中年人,他们身上穿着擦拭干净的陈旧战袍,手里拿着法杖或是长枪。
走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些同样穿戴着祖传铠甲的年轻人。
“哝,那是财政大臣和他的孙子。”
老兵用下巴指了指,“还有铸币厂的厂长,皇家图书馆的馆长……能跑的,上个月就全跑光了。
我记得,那个叫罗涅的财政官去了北境,好几个月都没回来吧?
哈!现在还留在城里的,都是些跟老皇帝一条心的老顽固,和咱们这些想跑跑不了的贱命一条。”
老兵的语气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放松点,这座要塞建立后快过了三个世纪,还从没有任何人能打破它的第一重城墙,帝都可有足足三重城墙呢。”
萨卡看着那些平日里只待在宫殿里的大臣们,此刻却拿起了武器,准备用自己衰老的身体,去迎接帝国的黄昏。
平民能逃,商人能逃,甚至连士兵也能逃。
唯独这些世袭的贵族,背负着家族的荣光与责任,无路可逃。
远处,另一段城墙上,传来了一阵歌声。
起初只是一个人在唱,声音嘶哑,还带着哭腔。
但很快,第二个,第三个声音加了进来。
歌声越来越响,汇成了一股悲壮的洪流。
“……雄狮的利爪撕裂黑夜,帝国的荣光永不熄灭……”
那是帝国最古老的战歌。
士兵们在分发最后的麦酒,他们互相拍着肩膀,勾着脖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唱着。
他们知道自己即将死去。
这是他们为自己举行的,最后的葬礼。
萨卡闭上眼,歌声穿透耳膜,扎在他脆弱的神经上。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不是错觉。
城墙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歌声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向城外。
那片暗红色的营地中央,大地正在开裂。
一根巨大的、完全由黑曜石构成的尖塔,正从地底缓缓升起。
它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拼接的缝隙,也没有任何雕刻的纹路。
纯粹的黑色,仿佛能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那座黑塔越升越高,很快就超过了帝都最高的钟楼,最终在离地近百米的高度停了下来。
它孤零零地立在平原上,一根扎进大地深处的毒刺。
在塔顶,一颗巨大的红色晶石开始闪烁。
那光芒并不耀眼,但每一次亮起,都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
咚。
城墙上的所有人都感觉心脏被狠狠捏了一下。
咚。
又是一下。
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的,而是从胸腔里,从骨头里直接震响。
甚至就连城墙坚固的石砖地板,随着这诡异的节拍,开始微微地共振。
“全军戒备!”
有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很快号角被吹响。
所有士兵立即放下手头的一切事情,奔赴第一重城墙处警戒。
“这是总攻的号角吗?”
一个年轻的士兵喃喃自语,脸上全是茫然,“他们……他们不吹号吗?”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敌人或许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
咚。
第三声巨响传来。
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