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林站在凛冬监狱的城墙上,冷风如刀,灌进了他制服的领口。
他的目光越过垛口,投向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地带。
那里曾经是开阔的荒地,现在,被一片片由破布、烂木头和兽皮搭成的窝棚占满。
数不清的人影在其中蠕动,像在屎堆上扭动的蛆虫。
空气里混杂着粪便、呕吐物和腐烂的酸臭,风把这股味道吹进城里,吹到罗林的鼻腔里。
自从成为了凛冬监狱的典狱长,他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疲惫。
卡尔奇斯城在他们的治理下,犯罪率一度降至最低,完美回应了克兰大人的期望。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伴随着不断涌入的流民,矛盾被激化,凛冬监狱已经人满为患。
“典狱长阁下。”
一名年轻狱卒快步走上城墙,在他身后停下。
“怎么了?”罗林没有回头。
“城门哨站那边,又抓了三个。在市场入口,打伤了一个市民,皮外伤。”
罗林沉默着。
“人呢?”
“已经送进监狱了。他们……他们被抓住的时候,一点没反抗,居然还很高兴。”
罗林终于转过身。
狱卒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或者说,落在了那张脸上冰冷的钢铁面具上:
一张没有任何花纹,只留出眼洞的钢铁面具,正严丝合缝地扣在他的脸上。
面具遮住了他原本清秀甚至有些稚嫩的五官,以及所有的表情。
怎么bgm响起来了?
“带我去看。”
凛冬监狱的石道阴冷潮湿,回荡着巡逻的脚步声。
罗林穿过几道铁门,来到关押新犯人的监区。
一股麦糊的香气混杂着汗臭和霉味飘来。
牢房里,那三个刚被捕的男人正围着一个木盆,用手抓着温热的麦糊,狼吞虎咽。
他们脸上、衣服上都沾着食物,吃相难看,表情却是纯粹的满足。
看到罗林,他们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猛吃。
罗林就这么站在牢房外看着。
又是这样。
对于城外那些在饥饿与寒冷中挣扎的人来说,这座能遮风挡雨,每天提供两顿饭食的监狱,已是天堂。
所谓的“犯罪”,不过是换取一张进入天堂的门票。
犯罪的奖赏是温饱,守法的惩罚是饥寒。
这算什么秩序?
“所有人,到楼前庭院集合!”
在凛冬监狱,典狱长的话就是铁律。
所有当值的狱卒很快在庭院里站成一排,等待训话。
没人说话。
庭院里只有寒风卷过石板地的呜咽,还有远处难民营隐约的嘈杂。
他们看着典狱长那张佩戴着钢铁面具的脸,心里都在打鼓。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开始戴这个东西。
有人私下里猜,典狱长大人是在一次监狱暴动中受了伤,毁了容。
也有人说,这是领主大人亲自赐下的,代表着凛冬监狱中的绝对权威。
但不管事实的真相如何,自从这位名叫罗林的年轻人成了典狱长,他们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不管是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还是刚入职的新人,都怕他。
不是怕他打骂。
罗林从不动手,也很少高声。
可他就是站在那里,面具之后,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无法从那张钢铁面具上揣测他的表情,最好的做法就是把任务干得滴水不漏。
一名资格最老的狱卒老麦克,微微低着头,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着罗林。
在克兰执政卡尔奇斯城之前,他就已经当了快二十年的狱卒了。
他见过贪财的典狱长,见过好色的典狱长,也见过天天醉醺醺的典狱长。
那些人,不管多凶,总有弱点,有能让你揣摩的地方。
可罗林没有。
他不要钱,不好色,每天除了巡视就是看卷宗,偶尔亲自审讯,手段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一个只讲规矩的人。
这种人,在凛冬监狱这种地方,最可怕。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也就无从讨好,更不敢糊弄。
而罗林那双从面具孔洞里透出的眼睛,就这么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从现在开始,凛冬监狱的规矩要更改。”
狱卒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所有因偷窃、斗殴等轻罪被捕的犯人,不再收押。”
院子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不收押?那怎么处理?
没有理会手下们的不解,罗林继续用他那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
“视情节严重程度,一律处以鞭刑。之后送到特殊矿场,完成定额的体力劳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定额完成后直接驱逐出城,若有再犯,惩罚翻倍。”
人群里的骚动瞬间变成了死寂。
一名叫罗西尼的老狱卒忍不住开了口:“典狱长大人,这……这恐怕太重了。很多人就是为了口饭吃才进来的,您把他们赶出去……”
“你有不同的意见?”
罗林直接打断他,面具后的眼睛转向罗西尼。
罗西尼被他看得心里一突,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
“凛冬监狱是领主大人设立的暴力机关,不是慈善机构!”
罗林的声音依旧沉稳,“它的作用是维护卡尔奇斯城的秩序,不是给活不下去的人提供饭碗!
如果人人都觉得犯了罪还能进监狱混吃等死,那还需要法律做什么?”
他向前跨了一步,那些狱卒不自觉地想要退一步。
“领主大人既然安排我就任凛冬监狱的典狱长,那维护这座城市的基础秩序就是我的责任!
现在,去把今天新来的那几个,还有前些日子故意犯罪收监的,全部带出来!”
狱卒们不敢再多言,立刻动了起来。
很快,十几个戴着镣铐的犯人,被带到院子里的刑架前。
当他们听说要被鞭打然后强制劳动时,所有人都慌了。
“典狱长大人!我们错了!我们认罚!您就把我们关起来吧!”
“求求您了!外面会冻死人的!我不想出去!”
“我愿意在牢里干活,干什么都行!别赶我走!”
哀嚎声和求饶声响成一片。
但那冰冷的钢铁面具上,自然不会流露出任何情绪。
罗林从一名狱卒手里接过浸了水的皮鞭,掂了掂。
他走到那三个最先进来的“犯人”面前。
他随手指了一个。
“扒了他的裤子,绑到架子上去。”
那人吓得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一股腥臊的液体从裤裆里流了出来。
罗林对负责行刑的狱卒说:“看清楚了,以后就按这个标准来。一鞭都不能少!
如果是二次犯罪,鞭刑加倍!”
“是!”
两个狱卒架起那个瘫软的犯人,粗暴地把他绑在刑架上。
“啪!”
清脆的鞭响划破嘈杂,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人的后臀处,瞬间裂开一道血口。
“啪!”
“啪!!”
“啪!!!”
行刑结束后,罗林把鞭子扔回给狱卒,转身就走,不再看身后的狼藉。
卡尔奇斯城,不能没有凛冬监狱。
而凛冬监狱,更不能没有钢铁秩序!
接下来的两天,罗林在监狱门口的告示牌上,用最醒目的字体重申了新的处罚措施。
他还派狱卒在人流最多的市场和城门口,反复宣读。
如此一来,效果很明显。
城里的治安肉眼可见地好转,那些为了进监狱混饭吃而故意犯事的行为,几乎绝迹。
但罗林的内心没有丝毫放松。
只要城外那数千张嗷嗷待哺的嘴还围着卡尔奇斯城,问题就永远解决不了。
这天傍晚,他刚结束例行巡视,正准备回到办公室写报告。
一名狱卒小跑着过来,在监狱门口拦住了他。
“典狱长大人!”
“说。”
“临时监室那边……有个人求着想见您。”
狱卒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他……他自己承认偷了面包店的东西,还打伤了伙计。”
又是这种把戏?
这几天他处理了不下十个,全都是鞭刑之后扔进矿洞。
居然还有头铁的?
他跟着狱卒来到临时监室,还没走近,就听到一个男人沙哑的哭求声。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孩子。
他看见罗林那身标志性的制服和钢铁面具,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额头一下下撞在牢房的栏杆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大人!我偷了东西!我偷了两个黑面包!您抓我吧!求您把我关进监狱吧!”
罗林停下脚步,面具后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大概只有四五岁,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又短又急。
高烧。
男人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凛冬监狱不是善堂,更不是给你们看病的地方。”罗林的声音很冷。
“我不用看病!我不用!”
男人哭喊着,把怀里的孩子往前递了递,“大人,求求您,只要让我的孩子进去就行!他快死了,监狱里至少……至少有片屋顶,不会漏风……”
“您看看他,他还这么小……我什么都不要,我可以在矿场干活干到死,只要他能活下去……求您了……”
罗林的目光,定格在孩子那张苍白滚烫的小脸上。
某一瞬间,他的眼前闪过一段回忆的画面。
泥鼠巷那个漏雨的棚屋,屋外是寒风,他也是这样抱着浑身滚烫的妹妹,一遍遍用自己的额头去试探温度,绝望地祈祷着黑夜赶紧过去。
但钢铁面具下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
罗林最终还是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这是领主大人交给他的职责,他绝不能开这个口子。
一旦开了,今天是一个孩子,明天就是一百个,一千个!
到了那时,他又该怎么办?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这条底线,守住这座克兰大人交到他手里的城!
“把他偷的东西记上账,从他之后的劳役报酬里双倍扣除。”
罗林对旁边的狱卒下令,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执刑。至于孩子,暂时交给城防军照顾。”
“大人!不!大人!”
男人发出野兽般的哀嚎,不敢置信地看着罗林。
狱卒们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熟练地将他往刑架的方向拖。
他怀里的孩子因为剧烈的颠簸,发出了几声微弱的哭声。
罗林没有回头,转身离开。
夜色降临,雪又开始下了。
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面具上,慢慢融化,像一滴冰冷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