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李泽岚办公室的灯是整个县委大楼唯一亮着的光。
那条信息发送出去后,手机就被他静静地放在桌角,屏幕漆黑,像一只蛰伏的野兽。
他没有处理文件,也没有看书,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
他在等一个回音。
一个可能决定阳山未来十年,甚至决定他自己生死的回音。
周远山老师,不是普通的靠山。他是省政法系统的定海神针,他的一个眼神,就能让下面地市的官场发生一场地震。
但这样的人物,也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更深层的政治考量。
那棵“根须带血”的树,砍,还是不砍?怎么砍?从哪里下刀?
这都是问题。
【赌的就是老师的初心未改。】
李泽岚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水让他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李泽岚以为今晚不会有任何回应时,桌上的另一部工作手机,那个红色的机子,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泽岚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年轻声音,语气礼貌却带着公式化的疏离。
“是阳山县的李泽岚同志吗?”
“我是。”
“这里是省委办公厅三处。通知一下,下周三上午九点,在省招待所三号会议厅,召开全省重点县域经济发展座谈会。周书记点名,让你准备一份关于‘阳山县清洁能源产业发展潜力’的专题报告,届时在会上发言,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
说完,对方顿了顿,似乎在等李泽岚的回应。
李泽岚的心脏猛地一跳。
清洁能源?
阳山县是个贫困县,除了几个半死不活的矿,哪来的清洁能源产业?这几乎是个无中生有的题目。
但李泽岚瞬间就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任务,这是一个暗号,一个指令。
周老师没有回复他的私人短信,而是通过办公厅的正式渠道,下达了一个看似不合常理的工作安排。
【这是在告诉我,走正规渠道,到省里来,当面说。】
而且,点名的是“周书记”——周远山。这等于给了他一张直达天听的门票。
“好的,我们一定认真准备,保证完成任务。”李泽岚的语气平静如常。
“嗯,那就这样。”对方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李泽岚放下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棋局,活了。
周老师没有直接插手,而是给了他一个破局的支点。他要的不是一份报告,而是要李泽岚这个人,带着所有不能通过电话和网络传递的东西,安全地抵达省城。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
是张劲松打来的。
“泽岚,出事了。”张劲松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张书记,怎么了?”
“审讯陈卫国的工作,碰壁了。”张劲松沉声道,“他老婆昨天连夜找了市里最好的律师,今天一早,陈卫国就推翻了之前所有的初步交代,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是正常工作调动资金,对王浩、陈斌的公司一概不清楚。我们申请提审他老婆,人已经连夜去了香港‘旅游’了!”
李泽岚眼神一寒。
好快的动作!
“不止如此。”张劲松的声音更冷了,“我们准备从诚信建筑公司入手,查抄账目。结果今天凌晨,公司财务室意外失火,烧得一干二净。消防那边给的初步结论是线路老化。”
【线路老化?真是巧啊。】
李泽岚的脑中瞬间浮现出王建军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这不是陈卫国和他老婆能做出的手笔。这种快、准、狠的切割方式,果断到不留一丝痕迹,背后必然有高人指点。
“还有更糟的。”张劲松叹了口气,“我们的人去查当年北山矿区塌方的卷宗,发现档案室的管理员,昨天晚上突发心梗,死了。卷宗……也不翼而飞。”
北山矿区塌方!
李泽岚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地名,赫然就在魏峰发来的那份死亡名单上!
张德全,北山矿区,塌方。
王建军已经不满足于切割和毁灭证据了。
他在灭口!
他在清理那份名单上的人!
“张书记,我明白了。”李泽岚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王建军在堵上所有的窟窿。他比我们想象的更狠。”
电话那头的张劲松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是王建军。但在市里,王建军是常务副市长,权势熏天,在没有绝对证据的情况下,纪委也不可能直接对他采取措施。现在,人证物证都在被快速清除,他们正陷入前所未有的被动。
“泽岚,你那边……还有没有别的牌?”张劲松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希望。
“有。”李泽岚看着桌上那份死亡名单的照片,一字一顿地说道,“他要补锅,我就把他的锅彻底砸了!”
挂断电话,李泽岚立刻拨通了魏峰的加密电话。
“魏峰,听着!”
“李县长,请指示。”魏峰的声音永远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你手里的那份名单,立刻发给沈浩,让他辨认,看看能不能从审计的账目里,找出和这些‘意外’相关联的资金往来,哪怕是一笔抚恤金,一笔安家费,任何蛛丝马迹都行!”
“明白。”
“另外,也是最重要的!”李泽岚的语气变得无比森严,“保护好沈浩,更要保护好你自己。对方已经开始清理棋盘了,现在,你们是他们最想拔掉的钉子。”
“放心,李县长。除非我死,否则他一根头发都不会少。”魏峰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血腥味。
放下电话,李泽岚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王建军在疯狂地抹去过去,而他,必须在王建军完成之前,把这些血淋淋的真相,带到省城,放到周远山的桌子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但对某些人来说,这或许是最后一个黎明。
突然,他的私人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拍的是一张医院的病危通知书。
病人姓名那一栏,写着一个李泽岚无比熟悉的名字——王秀兰。
正是死亡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
“王秀兰,县医院,医疗事故。”
而在图片的下方,还有一行手打的字,像魔鬼的低语。
【李县长,听说你很关心这些‘老朋友’。给你个机会,来县医院见她最后一面?】
【落款:一个想和你聊聊天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