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龟还清那笔压了三百七十年的巨债后,菜市场不过消停了三天,便又滚回了往日热热闹闹、鸡飞狗跳的烟火气里。
卖鱼的老猫依旧霸占着隔壁菜摊最晒得到太阳的角落,肥硕的身子蜷成一团毛球,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青菜叶,偶尔斜睨一眼老龟的泡沫箱,懒懒散散喵一声,算是街坊邻里的极简打招呼方式。
老龟则还是老样子,慢吞吞啃着脆生生的生菜,只是往日裹在身上、凝了三百七十年修为的厚重护盾没了踪影,圆壳光溜溜、温吞吞的,乍一看去,竟和花鸟市场十块钱一只的普通老乌龟没半点儿区别。
麻薯蹲在泡沫箱边缘,小短腿晃悠着,圆溜溜的黑眼睛盯了老龟半天,满是不放心。
“你真的没事啊?”
老龟缓缓抬起布满皱纹的脑袋,菜叶渣还挂在嘴角,语速慢得像被胶水粘住:
“没……事……”
“三……百……七……十……年……”
“没……睡……过……一……次……安……稳……觉……”
“现……在……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麻薯望着它那双浑浊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安宁的眼睛,小爪子不自觉摸了摸胸口。
那里藏着一枚暖金色的思念结晶,光丝亮得温柔,是小美每天在远方等着它的证明。
不用还债的感觉,一定甜得像裹了蜜吧?
麻薯悄悄叹了口气。
它的债,还没还完。
可奇怪的是,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
当晚十一点整,麻薯精准踩着点,一溜烟落在滚滚的阳台。
烧烤架早已支得稳稳当当,炭火泛着温柔的橘红,羊肉串、玉米串、蘑菇串摆了满满一托盘,香气飘得半栋楼都能闻见。
慢慢以一种违背生物常理的缓慢速度,抱着一根玉米啃得专注,半小时过去,终于啃完了第三根——对这只树懒来说,这已经是拼尽全力的光速干饭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慵懒又惬意。
直到一个画风离谱到极致的不速之客,扒住了阳台栏杆。
那是一只……考拉?!
灰蓝色的软毛蓬蓬松松,圆滚滚的身子像个塞了棉花的毛团子,两只大耳朵耷拉着,最绝的是那双眼睛,半睁半闭,困得眼皮直打架,仿佛下一秒就能直接栽下去睡死过去。
麻薯浑身的毛“唰”地一下炸成了小毛球。
滚滚举着烤串的熊掌瞬间僵在半空,炭火的火星子都忘了抖。
慢慢啃玉米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过程用时零点五秒,这对慢慢而言,堪称突破种族极限的紧急制动。
考拉打了个能震落耳毛的大哈欠,软绵绵、黏糊糊的声音飘过来,像裹了三层棉花:
“晚上好呀……”
“我是来送快递的……”
麻薯彻底懵了。
快递?
考拉送快递?
这组合比熊猫烤串、树懒赶时间还要离谱!
它顺着考拉圆乎乎的胳膊看去,对方怀里正抱着一个用新鲜梧桐叶仔细包好的小包裹,边角折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莫名的认真。
考拉慢悠悠把包裹放在阳台地板上,又打了个哈欠,困得脑袋都晃了晃:
“签收一下啦……我赶时间回去睡觉……”
麻薯和滚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款迷惑。
滚滚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肉垫握着铅笔,唰唰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谁寄的呀?】
考拉低头眯着眼睛,凑了半天才看清包裹上的小标签,有气无力地念:
“寄件人……九尾审计师……”
“寄件地址……源初契约退休人员档案库……”
麻薯浑身的毛炸得更厉害了,差点直接从阳台蹦起来。
阿肥?!
那只退休的九尾猫前辈,怎么突然给它寄东西了?!
考拉又把包裹往前推了推,困得声音都快飘没了:
“快签快签……我撑不住了……”
麻薯犹豫了一瞬,赶紧伸出小爪子,轻轻在包裹上按了一下。
下一秒,梧桐叶包裹自动散开,里面躺着一封盖着猫爪印的信,还有一枚巴掌大小、泛着哑光的银灰色小铃铛。
信是阿肥用猫爪蘸着墨水写的,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霸道又傲娇的味儿:
【麻薯亲启】
【本喵听说你那边最近不太平,暗债帮那群老东西跳得欢。】
【它们的底,本喵摸得一清二楚,而且背后还有靠山。】
【这个铃铛是本喵当年审计三界的御用信物。】
【遇到危险,摇一下就行。】
【本喵虽说退休躺平了,但名号还能压得住场子。】
【敢动本喵罩的后辈,问过本喵的九条尾巴没?】
【——九尾审计师·阿肥】
麻薯捧着那封信,小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
滚滚凑过来,踮着脚尖看完,乌溜溜的熊猫眼里满是羡慕,在小本本上飞快写:
【阿肥前辈也太宠你了吧!】
麻薯用力点头,声音都软了:
“嗯!”
它小心翼翼把银铃铛塞进颊囊,紧紧贴着胸口那枚温热的思念结晶,心里暖烘烘的。
这边考拉见签收完毕,又打了个能把自己呛到的哈欠,转身就要往阳台下爬。
麻薯忽然灵光一闪,赶紧叫住它:
“等等!”
考拉慢吞吞回过头,困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你……是修行者吗?”
考拉沉默了足足三秒,像是思考这个问题耗光了所有力气,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修什么的?”麻薯好奇地凑上前。
考拉又打了个哈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睡梦大道。”
麻薯直接愣住了。
睡梦?这是什么离谱的修行路子?
考拉看出了它的疑惑,慢悠悠解释,每一个字都带着睡意:
“就是……睡觉……”
“睡着睡着……就悟道了……”
“睡够了……修为就涨了……”
麻薯沉默了,转头看向角落里抱着玉米棍的慢慢。
慢慢也缓缓点了点头,慢腾腾开口:
“和……我……差……不……多……”
“我……是……摆……烂……道……”
“它……是……睡……觉……道……”
一个摆烂躺平,一个睡觉悟道,这俩的修行方式,简直是三界绝配!
“你就一直送快递啊?”麻薯又问。
考考点点头,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
“白天睡觉……晚上送快递……”
“活儿少,时间短……挺适合我的……”
麻薯望着它那双永远睁不开、随时能昏睡过去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睡不醒的新朋友,必须得交!
“我叫麻薯。”
“大家都叫我……考考……”考考想了半天才记起自己的名字,又打了个哈欠,“那我走了啊……下次有快递……再联系……”
它转身,以一种比慢慢快不了多少的缓慢速度,吭哧吭哧往阳台下爬。
麻薯看着它晃悠悠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又喊:
“等等!你住哪儿啊?”
考考从阳台边缘探出半个毛团子脑袋,困得指了指对面那栋居民楼:
“五楼……”
“刚搬来……”
麻薯抬头望去,瞬间哭笑不得。
对面三楼,是爱吃烧烤的滚滚;
四楼,是永远慢半拍的慢慢;
五楼,是睡不醒的考拉考考。
这栋楼,怕不是要开成奇幻动物圆了!
——
第二天晚上,麻薯、滚滚、慢慢、考考,四位新街坊第一次全员到齐。
小小的阳台被挤得满满当当:
一只仓鼠蹲在烧烤架左边扒着边儿看;
一只熊猫站在烧烤架后面熟练翻串;
一只树懒躺在角落的垫子上,半天才眨一下眼;
一只考拉趴在阳台栏杆上,困得随时能栽下去。
“来,尝尝滚滚的秘制烤串,超好吃!”麻薯叼起一根烤玉米,递到考考面前。
考考慢悠悠接过,小口咬了一下,嚼了足足十秒,才慢吞吞咽下去。
下一秒,它半闭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瞬,语气依旧软绵绵:
“好吃……”
“吃完……更想睡了……”
麻薯:“……”
这到底是夸,还是损啊?!
滚滚在旁边开心地晃了晃耳朵,赶紧在小本本上写:
【好吃就常来!以后烧烤管够!】
考考点点头,困得话都不想多说:
“好……”
“我晚上送快递……顺路……”
它又小口咬了一口烤串,然后脑袋一歪,身体一软——
直接趴在阳台栏杆上,睡着了。
连姿势都没换,就这么睁着半条眼缝,睡得昏天黑地。
麻薯盯着它,彻底沉默了。
滚滚也举着烤串,僵在原地,一脸震惊。
慢慢缓了半分钟,才慢腾腾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
“它……这……样……睡……”
“没……事……吗……”
话音刚落,考考圆滚滚的身子微微一滑,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从栏杆上直接摔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极快极淡的银灰色光芒一闪而过!
快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考考被稳稳托住,轻飘飘落在阳台柔软的垫子上,连一根毛都没乱。
麻薯自己都愣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小爪子,指尖那道银灰色的星痕余韵还没完全消散。
刚才……是它动了?
它根本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本能地冲了出去。
那不是刻意催动【星痕归途步】的刻意移动,而是刻进血脉里的本能反应。
快,准,稳。
仿佛这套吞天鼠的祖传步法,早已彻底融进了骨血里。
这哪里是功法圆满?
这是真正的血脉觉醒!
滚滚凑过来,乌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崇拜,在小本本上飞快写:
【麻薯!你速度也太快了吧!简直是瞬移!】
麻薯看着自己的小爪子,心里又惊又喜。
不知不觉间,它的力量,又悄悄进了一大步。
——
考考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凌晨四点。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了个震天响的哈欠,迷迷糊糊地问:
“我刚才……睡着了?”
麻薯点点头,无奈又好笑:
“嗯,差点从阳台栏杆上摔下去,是我接住你了。”
考考低头看了看自己躺着的软垫子,又抬头看了看麻薯,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努力回忆刚才的事。
然后,它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树叶包好的小东西,递到麻薯面前:
“谢礼……”
麻薯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颗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淡蓝色柔光的小果子,果香清浅,闻着就让人心里安宁。
“这是什么呀?”
“睡梦果……”考考解释,“吃了……能梦见……最想见的人……”
麻薯握着那颗冰凉柔软的小果子,瞬间想起了阿肥,想起了远方的小美。
最想见的人?
它已经见过阿肥了。
可要是能在梦里再聊聊天,好像也超级棒。
它小心翼翼把睡梦果也塞进颊囊,和银铃铛、思念结晶放在一起:
“谢谢你,考考!”
考考摇摇头,困得又开始打哈欠:
“你救了我……该我谢你……”
“我该走了……天亮前……还要送最后一单……”
它慢慢爬起来,晃悠悠地爬下阳台,消失在凌晨的夜色里。
——
麻薯回到自己的小窝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
它趴在窗台上,望着对面那栋楼。
三楼,滚滚的阳台,烧烤架还摆在原地,残留着淡淡的香气;
四楼,慢慢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主人还在慢悠悠地睡懒觉;
五楼,考考的窗户,灯早已熄灭,那位睡神应该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
温馨又惬意的画面,让麻薯心里暖暖的。
可下一秒,它忽然想起阿肥信里的那句话:
“暗债帮那些老东西,本喵认识。它们背后还有人。”
背后还有人?
到底是谁?
麻薯正皱着小眉头思索,一股极其微弱、却冰冷刺骨的规则波动,突然从远方飘了过来。
很淡,很远,却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
它顺着波动的方向望去——
城市最边缘的浓雾里,一道诡异的绿光若隐若现。
绿光深处,隐约矗立着一个巨大无比、模糊不清的黑影。
而那黑影的方向,正死死盯着这个小小的居民区,盯着它所在的位置。
麻薯浑身的毛瞬间炸起,小爪子紧紧握住了颊囊里那枚银灰色的铃铛。
阿肥说得没错。
暗债帮的麻烦,还远远没有结束。
它们背后的存在,已经盯上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