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最后节点的刹那,狂暴的规则乱流骤然褪去,一股沉郁到令人窒息的气息扑面而来。
麻薯站在原地,圆滚滚的身子微微一僵,终于明白,星尘当年为何会止步于此。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规则节点。
这是一片埋葬了上古强者的坟场。
无边无际的破碎星域悬浮在混沌虚空之中,断裂的星轨如同枯骨般横陈,熄灭的星辰散作冰冷的尘埃,密密麻麻的债务锁链如同血色蛛网,缠绕着整片空间,每一根锁链都镌刻着亘古不变的契约规则,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而在锁链的尽头,矗立着一具横贯半个视界的巨大遗骸。
吞天鼠的遗骸。
星尘的遗骸。
那具身躯早已褪去了所有血肉,只剩下由纯粹规则之力凝聚而成的半透明骨架,却依旧保持着奋力向前奔跑的姿态。嶙峋的骨骼撑破虚空,一只前爪笔直地伸向远方,爪尖所指的方向,仿佛是它穷尽一生都在追逐的终点。
麻薯顺着那道爪尖缓缓望去。
虚空深处,一枚极其微弱的淡蓝色光点静静悬浮,光晕温柔而熟悉。
是G-7-d。
是星尘穷尽一生,都想要抵达的地方。
原来它当年,已经亲眼看到了归途。
只差一步。
就差微不足道的一步。
可它终究倒在了这里,化作遗骸,守着七千年的执念,寸步不离。
麻薯轻轻握紧胸前的思念结晶,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结晶内,那道与小美心意相通的暖金色光丝轻轻颤动,将跨越时空的牵挂,源源不断传入心底。
星尘前辈,您看到了吗?
您用生命指引的方向,正是我要走的路。
这最后一步,我替您走完。
它刚要抬步,那具沉寂了七千年的巨大遗骸,忽然动了。
并非死而复生。
而是麻薯身上同源的吞天鼠血脉,唤醒了遗骸深处残留的执念。
巨大的骨骼缓缓转动,空洞的眼窝之中,两团暗金色的火焰骤然燃起,跳动的火苗里没有神智,没有记忆,只剩下一道跨越七千年未曾磨灭的、最原始最疯狂的执念——
回家。
【入侵者……】
【挡我者……死……】
低沉的嘶吼仿佛从亘古传来,震得整片星域瑟瑟发抖。遗骸扬起遮天蔽日的巨爪,无数债务锁链瞬间暴走,如同万箭齐发,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麻薯狠狠拍下!
“我勒个去!”麻薯浑身汗毛倒竖,想都不想直接爆发全力,【星痕归途步】瞬间催动到极致!
淡银色的轨迹在虚空中疯狂闪烁,留下一道道残影,堪堪在巨爪落下的前一瞬险之又险地躲开。轰的一声巨响,爪风砸落之处,虚空直接崩碎,黑色的空间裂缝肆意蔓延,饶是麻薯躲得快,也被余波震得气血翻涌。
可那些债务锁链仿佛拥有灵智,死死锁定麻薯的气息,穷追不舍。每一根锁链都缠绕着冰冷的契约规则,触碰即伤,沾之即困。
“星尘前辈!您老看清楚啊!自己人!我是来帮您回家的!不是来抢路的!”麻薯一边在锁链缝隙里极限闪避,一边气急败坏地大喊,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活像一颗被追着跑的毛球炮弹。
遗骸毫无反应。
空洞的眼窝里,暗金色火焰疯狂跳动,只剩下“回家”两个字,支撑着它摧毁一切阻碍。
第二爪转瞬即至!
这一次爪速更快,覆盖范围更广,麻薯拼尽全力躲闪,依旧没能完全避开。三道漆黑的债务锁链擦着左肩掠过,刚愈合不久的伤口瞬间崩裂!
银灰色的规则之血喷涌而出,钻心的疼痛让麻薯倒吸一口凉气,身形踉跄着险些被锁链缠住。它咬着牙不敢停顿,继续在漫天锁链中疯狂穿梭,绒毛都被汗水和血液打湿,狼狈不堪。
“【老爹!我已解析遗骸攻击模式!】”滚债的紧急提示音在脑海中炸响,带着电子音特有的急促,【它只有三招:拍爪、锁链缠绕、星轨碾压!招式之间有三息蓄力间隙!】
三息?
麻薯抽空瞥了一眼遮天蔽日的巨爪,又看了看自己渺小的身躯,嘴角狠狠抽搐。
三息时间够干什么?
够它拼命跑出三百丈。
可遗骸一爪就能覆盖三千丈!
这差距简直是仓鼠撼大树,完全没得打啊!
“这根本是死局!玩不起玩不起!”麻薯哀嚎出声,心态差点崩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静静缠在它爪上的银灰色尾巴,忽然轻轻一紧。
一道熟悉又慵懒的意念,顺着尾巴尖缓缓传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打不过就想逃?”
“本喵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
麻薯猛地一怔。
对啊!跑!
但不是向后逃跑!
是——向前,跑进它的执念里!
它抬头望向那具巨大的遗骸,望着那只始终指向G-7-d的前爪,脑海中豁然开朗。
遗骸的执念是回家,所以它的攻击目标,是所有挡在它与归途之间的存在。
如果自己不是阻碍,而是……同路人呢?
想通这一点,麻薯眼中瞬间燃起光芒。
它深吸一口气,不再躲闪,不再后退。
【星痕归途步】,全力爆发!
小小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非但没有逃离,反而迎着漫天巨爪,径直冲向遗骸!
“卧槽!老大疯了!”远程投影里,多嘴吓得羽毛倒竖,当场尖叫出声。
“【精准预判!就是现在!】”滚债的屏幕疯狂闪烁,罕见地露出了激动的情绪。
三息间隙转瞬即逝,第四爪轰然落下!
就在巨爪即将拍中自己的刹那,麻薯脚尖一点,精准踏在遗骸的前臂骨骼上,借着巨力纵身跃起。它贴着冰冷的骨架灵活穿梭,在债务锁链的缝隙间辗转腾挪,每一步都恰好踩在星尘当年留下的星轨印记上。
那些古老的印记,瞬间与麻薯颊囊里的星尘鳞片产生强烈共鸣!
暗金色的光芒顺着脚掌蔓延而上,将它周身的锁链威压尽数驱散。
突如其来的共鸣,让遗骸的攻击骤然顿住。
空洞眼窝里的暗金色火焰,微微闪烁,似乎产生了一丝困惑。
麻薯趁机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遗骸宽阔的胸骨之上,停在了最核心的位置。
它没有再逃。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高高举起胸前的思念结晶。
结晶内,暖金色的光丝疯狂绽放,将“被等待”的温柔与暖意,毫无保留地扩散开来,笼罩了整片遗骸坟场。
“星尘前辈!”麻薯抬起头,对着那两团暗金色火焰大声呼喊,声音清澈而坚定,“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锚点!在遥远的地方,有人一直在等我回家!”
它顿了顿,声音放轻,带着无尽的温柔:
“您当年,也有人等。
阿肥前辈,等了您整整七千年。”
话音落下,遗骸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骨骼碰撞发出咔咔的声响,整片星域都随之晃动。那两团沉寂千年的暗金色火焰,第一次出现了剧烈波动。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丝茫然的困惑。
【等……】
【谁……等……】
麻薯立刻从颊囊里掏出那枚封存着星尘最后记忆的鳞片,高高举过头顶。
鳞片光芒流转,那一帧刻骨铭心的画面缓缓浮现——
漫天星光下,星尘笑着回头,望向节点外的方向,语气洒脱又温柔:
“九尾。
替本座多吃两条烤鱼。”
看到这一幕,遗骸的颤抖愈发剧烈。
暗金色的火焰中,涌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半空凝聚、勾勒,渐渐化作一道清晰的身影。
那是七千年前的阿肥。
意气风发的九尾审计师,九条尾巴尽数舒展,金色的猫瞳静静望着星尘离去的方向,眼底藏着未曾说出口的等待与期盼。
那个眼神,麻薯再熟悉不过。
是跨越千年,始终不渝的守候。
这一刻,遗骸的巨爪缓缓垂下。
漫天暴走的债务锁链,瞬间静止不动。
空洞眼窝里的暗金色火焰,最后看了麻薯一眼。
火焰之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而完整的情绪——
释然。
【原来……有人等……】
轻声的意念消散在虚空中。
那具坚守了七千年的遗骸,终于开始崩解。
无数暗金色的光点从骨骼上剥落,如同一场盛大的星雨,缓缓洒落。
光点之中,星尘最后一丝执念凝聚成轻柔的意念,传入麻薯识海:
“后辈。
替本座,告诉九尾——
本座回来了。
虽然晚了七千年。”
意念散尽,遗骸彻底化为漫天光点,消散无踪。
虚空中,只剩下那只指向G-7-d的前爪骨架,孤零零地悬浮着,成为永恒的路标。
麻薯站在星雨之中,泪流满面。
它握着温热的鳞片,握着承载着思念的结晶,握着爪上阿肥的尾巴,心中百感交集。
“星尘前辈。
您指的路,我收到了。”
它擦干眼泪,抬头望向那截骨架,一步踏出。
这一次,【星痕归途步】的轨迹,不再是淡银色。
而是璀璨的暗金色。
是星尘用七千年执念,留给它的——归途印记。
一步,两步,三步……
每踏出一步,脚下的虚空便亮起一枚古老的星轨印记。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当踏至第七步时,麻薯体内的吞天鼠血脉骤然沸腾,如同岩浆奔涌,席卷四肢百骸!
混沌金丹高速旋转,将磅礴的能量尽数注入血脉之中。
源自上古吞天鼠的本能,跨越岁月长河,在此刻彻底觉醒!
那是刻在血脉最深处,与生俱来的——回家的本能。
【星痕归途步】,突破圆满,再临新境。
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步法。
而是规则。
是独属于麻薯的,归家之规。
麻薯缓缓闭上眼,轻声吐出两个字,声音温柔而坚定:
“【归途】。”
一步踏出。
虚空轰然裂开一道暗金色的裂缝。
裂缝的另一头,是熟悉的星空。
是G-7-d的夜空。
是猎户座,是天狼星,是小美卧室窗口能望见的,那片温柔的星海。
看着那片魂牵梦绕的星空,麻薯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下。
它终于看见了。
看见了回家的路。
纵然此刻还不能归去——苹果枝的固化尚需时日,拆迁办的改造未竟全功,源初契约的债务重组还在等老秤的那顿宴席……
但路,已经开了。
光,已经亮了。
麻薯转过身,朝着虚空之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阿肥前辈!
我看见了!
我看见回家的路了!”
爪上的银灰色尾巴轻轻一紧,阿肥的意念传来,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却依旧温柔:
“……嗯。
本喵也看见了。”
——
从最后节点走出时,阿肥依旧站在原地。
九条尾巴如华盖般展开,银灰色的光芒化作永恒的灯塔,照亮了三百里规则乱流。
看到麻薯毫发无损地走出,它尾巴微微翘起,又故作淡定地压了下去,恢复了往日的慵懒傲娇。
“怎么磨磨蹭蹭这么久?”它舔了舔爪子,漫不经心地开口,“本喵还以为,你又要像上次一样,卡在里面三天三夜。”
麻薯快步走到它面前,乖乖坐下。
随后从颊囊里小心翼翼掏出那枚星尘鳞片,轻轻放在阿肥的爪边。
“星尘前辈,让我带一句话给您。”
阿肥的尾巴瞬间僵住,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它说——”麻薯学着星尘的语气,轻声复述,“‘本座回来了。’
‘虽然晚了七千年。’”
阿肥低下头,静静看着爪边的鳞片。鳞片里的残影早已消散,只剩下淡淡的暗金色光晕,温柔如初。
很久很久,久到虚空都仿佛静止。
它缓缓伸出爪子,轻轻将鳞片拨进自己怀里,用尾巴小心翼翼地圈住。
“嗯。”
“本喵收到了。”
它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却藏着跨越千年的释然:
“回来就好。”
——
归途之上,麻薯叽叽喳喳,把最后节点的经历原原本本讲给阿肥听。
说到遗骸伸爪指向G-7-d时,阿肥的尾巴悄悄收紧;
说到虚影浮现出当年的自己时,九尾猫的耳朵尖瞬间红透,别扭地扭过头;
说到麻薯领悟【归途】规则时,它的尾巴忍不住翘得老高,却还强装淡定。
“……还行。”阿肥轻咳一声,故作傲娇地评价,“勉强能看,比本喵当年还差了一点点。”
麻薯眼睛一亮,好奇追问:“您当年是什么境界呀?”
阿肥沉默一瞬,语气有些心虚:“……金丹期,卡了三千年。”
麻薯愣了两秒,当场笑得满地打滚,绒毛都抖成了一团。
“笑什么笑!”阿肥恼羞成怒,一尾巴抽在它圆滚滚的身上,“本喵那是厚积薄发!低调沉淀!懂不懂!”
打闹间,远处实验室的灯火已然清晰可见。
窗台上,多嘴正伸长脖子张望,鸟嘴都快贴到玻璃上;小彩飘在半空,花瓣紧张地蜷缩着;小绿蠕动着身躯,不知道在准备什么奇奇怪怪的庆祝仪式;滚债的屏幕上滚动着彩色欢迎动画,合同精们已经连夜赶工,写好了三页《节点探索合规报告》。
翠玄子悄悄从颊囊里探出笔尖,小本子唰唰记录,小声嘀咕:
“房东,刚才的战斗我都记下来了。
书名我都想好了,《遗骸之战与归途的觉醒——九尾审计师后辈成名史》。
预计销量火爆,通管委内部人手三本,包赚不赔!”
阿肥的尾巴瞬间扬起,刚要发作,翠玄子已经嗖地一下缩回颊囊,溜之大吉。
麻薯看着眼前闹腾的伙伴,感受着爪上温暖的尾巴,摸着颊囊里温热的鳞片,抬头望向远方那片清晰可感的G-7-d星空。
小美应该快要睡了吧。
明天,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她。
回家的路,已经开了。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