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不是什么开门红,分明是人家一脚踹门,送上来的战书。
顾玄依旧盘膝坐在殿堂的正中央,指尖无意识地在新生的、布满骨刺与符文的地面上划过。
那里的地面还残留着一丝界火令留下的灼热,像一道浅浅的伤疤。
他没有抬头,但整片天地仿佛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就在北方,遥远的天穹之上,云层正被三股强横无匹的气息撕开。
那气息霸道、纯粹,带着一种审判万物的威严,像是三轮悬于高天的太阳,正笔直地朝这个方向压来。
净世三圣使。
人还没到,那股足以让寻常修士神魂冻结的威压,已经像探照灯一样,开始肆无忌惮地扫视这片千里疆域。
他们在找他。或者说,在找他们想象中的那个“邪神”。
顾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想找?那就让你们好好看看。
他心念一动,那十二尊刚刚被注入了伪天道之息的魔神,瞬间化作十二道无声无息的黑影,沉入了地脉深处。
它们身上的魔气,在伪天令之息的遮掩下,变得如大地般沉静,与这片荒芜的土地融为一体,完美地避开了高空那三道圣使意志的扫描。
紧接着,顾玄的意识沉入万法池。
池中,那些从巡天使者营地里收集来的、破碎的恐惧梦境,正像油污一样漂浮在水面。
有被烈火焚烧的惨叫,有被同伴背刺的惊恐,还有私藏宝物被发现的绝望。
顾玄像个经验丰富的渔夫,将这些混杂着恐惧与怨念的碎片捞起,以镇魔殿的力量为丝线,将它们编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诱梦网”。
然后,他一撒手。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镇魔殿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这张网,精准地覆盖了方圆百里,悄无声息地挂在了这片区域内每一个活人的识海边缘。
无论是荒野中苟延残喘的流民,还是正在高度戒备的巡天哨兵,谁都不知道,自己的梦境之外,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阴影。
只要他们精神稍有松懈,陷入梦乡,就会一头撞进这张网里。
距离地穴三十里外的一座孤零零的哨塔上,一名幽境初期的巡天斥候正靠着墙壁打盹。
白天连番的厮杀与惊吓,让他疲惫不堪。
眼皮刚一合上,他就坠入了一个漆黑的梦。
梦里,他正惊恐地奔跑,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他猛一回头,只见一扇由森森白骨构筑的巨门轰然开启,黑色的火焰从中喷涌而出。
一个身披狰狞骨甲的魔神,迈着沉重的步伐,从黑焰中走出,一把抓住了他。
“不——!”
斥候猛地惊醒,浑身被冷汗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却摸到了一手黏腻的温热。
他低头一看,手心一片鲜红。
他喉咙上,竟凭空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正汩汩流出!
这怎么可能!
梦里的伤害,竟然……
斥候的瞳孔骤然收缩,无尽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神魂剧烈震颤。
也就在这一瞬间,地穴中的顾玄猛地睁开了眼。
找到了。
那个斥候剧烈波动,濒临崩溃的神魂,在黑暗中就像一盏明晃晃的灯塔,一个完美的“锚点”。
“去。”
他对着地脉深处,下达了冰冷的指令。
一尊伪天道魔神瞬间锁定了那个神魂坐标,身影一闪,竟直接顺着那条由恐惧撕开的梦境裂隙,反向入侵了斥候的识海!
哨塔之上,斥候的惨叫还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猛地一僵。
他的眼、耳、口、鼻中,同时涌出黑色的血。
他像一截烂木头般,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他的魂魄刚一离体,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被一股无形的大力从虚空中一把攥住,瞬间拖回了镇魔殿。
殿堂内,那斥候的魂魄被投入一座无形的熔炉,凄厉的哀嚎甚至没能传出一丝一毫,便被炼化成了一枚指甲盖大小、闪烁着幽光的结晶。
梦核。
顾玄屈指一弹,梦核飞射而起,精准地嵌入了新生殿堂的穹顶。
“嗡!”
整座镇魔殿的内部结构,瞬间变得更加稳固。
穹顶之上,无数光影交织闪烁,那名斥候生前的记忆,如同一幅动态的地图,清晰地浮现出来。
三圣使的行军路线、斥候小队的布防图、甚至他们内部的通讯灵诀和薄弱环节……一切都暴露无遗。
“殿主,圣使心防坚固如铁,神魂更是有圣光庇护,寻常的梦境恐怕很难侵入。”烙印在殿柱上的阴瞳符文闪了闪,老驼的声音带着一丝忧虑。
要阴圣境大佬,可不是阴几个小兵那么简单。
“谁说要用寻常梦境了?”
顾玄冷笑一声,他站起身,走到那具斥候的尸体旁,从其腰间解下了一枚刻着云纹的“巡天令”。
他随手拿起一把匕首,在斥候的头盖骨上撬开一个口子,挖出一团灰白黏腻的脑髓,混上之前用剩的阴兽黑油,面无表情地开始在巡天令的符纹上涂抹、重绘。
他在伪造。
用一个巡天使者的脑髓,去伪造一个“黑巫教邪徒窃取圣使之印,并用其献祭”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他随手将这枚散发着恶心气息,却又完美融合了巡天使者与黑巫教两种气息的令牌,扔进了那张无形的“诱梦网”中。
这下,鱼饵才算真正够味。
当夜。
临时营地的主帐内,三圣使之一,以脾气火爆着称的“赤面圣使”,正在闭目打坐。
忽然,他没来由地一阵心悸。
恍惚间,他坠入梦境,竟看见自己的贴身令牌,被一个穿着黑巫教血袍的邪徒拿在手里,正对着一尊由肉块和脓血组成的邪神雕像念念有词。
令牌上属于自己的圣洁烙印,正被那污秽的祭祀一点点玷污、侵蚀!
“大胆!”
赤面圣使怒吼一声,从梦中惊醒。他猛地一摸腰间,令牌完好无损。
但他脸上的怒意却不减反增。
梦境是神魂的预警!有邪祟,竟敢将主意打到他头上!
他当即取出一把香,以秘法点燃,怒喝道:“问天寻踪!”
青烟袅袅,飘散在半空,却没有凝聚成任何有效的指引。
落地之后,香灰竟诡异地自行排列,扭曲地组成了几个大字:
“邪神借梦噬魂,速斩梦源!”
邪神……借梦……噬魂……
赤面圣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霍然起身,一把掀开帐帘,对着外面厉声下令:“传我军令!此地邪祟已能侵染梦境,为绝后患,屠尽周边所有村落!一个活口不留!”
命令下达,赤面圣使眼中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他以为这是在釜底抽薪,斩断邪神汲取力量的根源。
他却不知道,他眼中那冲天的怒火,在他看不到的地底深处,只是顾玄嘴角一抹愈发冰冷的笑意。
火,终于要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