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将那枚万怨珠举到眼前。
珠子不大,却沉甸甸的,像攥着三百多条沉在水底的冤魂。
它表面的黑光流转不息,那些尖啸与诅咒仿佛要刺破这层薄薄的壳,冲出来撕咬一切活物。
他走到那座由白骨与黑铁构成的殿门前,抬头看了看门楣正中那个鸽蛋大小的凹槽。
尺寸刚刚好,简直是量身定做的。
他没有犹豫,将万怨珠用力按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万怨珠与凹槽完美嵌合。
下一秒,整座镇魔殿像是被接通了电源,猛地一震!
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以门楣为中心,瞬间扩散至殿堂的每一个角落。
殿堂表面的白骨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血色纹路,如同暴起的血管。
那些交织的黑铁,也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咚……咚……咚……”
沉闷的心跳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苏醒的征兆,而是贪婪的呼吸。
顾玄脚下的大地开始传来异样的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密集、琐碎、令人头皮发麻的颤栗。
像是地底下正有成千上万只饿了千万年的老鼠,在疯狂地啃食着什么。
这玩意儿,已经能自主造血了。
“殿主……”识海中,老驼的残魂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然,“老朽……帮不上什么大忙了。只求这双看过太多阴私龌龊的眼睛,还能为您照亮前路。”
话音未落,老驼的残魂猛地从顾玄的识海中冲出,化作一道灰光,主动撞向了殿门旁一根最粗壮的白骨殿柱!
他没有选择魂飞魄散,而是散去了自己最后一丝清明与意识,将所有本源化作了一枚复杂的阴瞳符文,深深烙印在了殿柱之上。
“愿为殿眼,窥尽诸敌噩梦。”
这是老驼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符文烙印成功的瞬间,顾玄感觉自己与镇魔殿的联系陡然多了一层。
他仿佛多了一只眼睛,一只可以看穿虚妄,直抵生灵梦境深处的眼睛。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阵铠甲碎裂的“咔嚓”声。
那七尊铁甲尸卫的身体正在发生剧变。
它们身上那层残破的铁甲片片崩裂,从裂缝中喷涌出的不是血肉,而是翻腾的黑焰与狰狞的骨刺。
它们的体型在拔高,骨骼在重塑,原本僵硬的躯干变得如同由黑曜石与烈火铸就。
当最后一层凡铁彻底剥落,七尊崭新的魔神出现在他面前。
它们不再下跪,而是如最精锐的士兵般列阵而立,空洞的眼窝中,燃起了两簇幽蓝色的火焰。
这已经不是之前的尸卫了,它们是镇魔殿诞下的第一批子嗣,是纯粹为杀戮而生的“无主魔神”。
顾玄心中一动,伸手指向其中一尊魔神。
那魔神立刻心领神会,它张开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是吐出了一团扭曲的光影。
光影在半空中迅速铺开,形成了一幅清晰得可怕的画面。
画面里,一个身穿银甲的巡天使者正被无尽的火焰追逐,他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口中胡乱喊着求饶的话。
临死前,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在那里,一枚令牌的轮廓一闪而过。
巡天使者临死前的恐惧梦境。
画面破碎,但那个信息却清晰地留在了顾玄脑中。
界火令,藏在百里外临时营地主帐的暗格里。
干得不错。
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一挥手。
“出发。”
七尊魔神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瞬间化作七道黑烟,融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顾玄自己则披上一件普通的黑袍,如同鬼魅般跟在后面。
百里路,对于如今的他和魔神来说,不过是饭后散步的距离。
巡天使者的临时营地扎在一处山坳里,戒备森严。
明哨暗哨,法阵结界,一应俱全。
但这些,防的是活人,防不住噩梦。
顾玄没有下令强攻。他只是找了个山头坐下,像个看戏的观众。
七尊魔神悄无声息地潜入营地,它们甚至不需要靠近那些守卫,只是将自己的气息融入风中。
很快,营地里开始出现骚乱。
一个正在巡逻的守卫突然举起长矛,面目狰狞地刺向了自己的同伴,嘴里大喊着“黑巫教的杂碎,去死!”
另一个守卫则抱着头缩在角落,浑身发抖,尖叫着“别烧我!别烧我!”
魔神们,正在将它们吞噬的那些恐惧与怨念,编织成一个个定制的噩梦,精准地投送到这些精神紧绷的守卫脑海里。
主帐内,一名统领猛地从行军床上弹起,满头大汗。
他梦见自己私藏界火令的事情败露,被上司用最残酷的界火活活烧成了灰烬。
那种灵魂被灼烧的痛苦,真实得让他现在还心有余悸。
他喘着粗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还好,是完整的。
不对。
一股焦糊味钻进他的鼻子。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但衣服下面的皮肤,却大片大片地焦黑、碳化,就像真的被火烧过一样!
新殿,居然能将梦境中的伤害,直接映射到现实!
“敌袭——!”
统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整个营地,彻底乱了套。
顾玄就在这时动了。
他如一道影子,趁着混乱溜进主帐,精准地从墙壁暗格中取走了那枚滚烫的界火令。
临走前,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枚骨片,随手丢在了统领那具已经焦黑的尸体旁。
骨片上,刻着一个血色的骷髅头。
黑巫教的图腾。
当残存的巡天使者好不容易控制住局面时,只看到一片狼藉的营地和统领焦黑的尸体。
他们很快发现了那枚骨片。
“是黑巫教的余孽!他们勾结了邪神!”
“快!上报枢庭!这里的邪神……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它能……它能凭空杀人!”
幸存者们吓破了胆,上报时为了推卸责任,更是极尽夸大之词。
另一边,顾玄已经返回了地穴。
他看着手中这枚赤红如血、仿佛随时会燃烧起来的界火令,直接将其丢进了殿堂内新出现的一方水池中。
万法池。
池水只有浅浅一层,黑得像墨汁。
界火令落入池中,整池黑水瞬间沸腾!
赤红的火焰与漆黑的池水剧烈冲突、交融、湮灭,最终,一缕比发丝还细,却带着煌煌天威的金色气息,从池底缓缓升起。
伪天道之息。
顾玄心念一动,殿堂深处,又有十二尊刚刚成型的魔神走了出来。
那缕金色气息一分为十二,分别注入了它们的眉心。
这十二尊魔神的气息瞬间一变,那股纯粹的魔气被巧妙地遮掩起来,反而透出一种庄严神圣的错觉,足以欺瞒绝大多数高阶修士的感知。
就在这时,那根烙印着阴瞳的殿柱上,老驼的声音幽幽响起:
“殿主,那十七个声音……又来了。”
顾玄闭上眼,凝神静听。
果然,他的脑海深处,那十七道冰冷、庄严、不含任何感情的低语再次回响。
但这次的内容,却和以往完全不同。
“界壁将裂……牧者已觉……速聚九幽魔军。”
顾玄猛地睁开双眼,一道骇人的精光一闪而逝。
他霍然转身,望向北方。
那里,是传说中上界“牧场”的入口。
而此刻,在他的脚下,镇魔殿的地基深处,三千双幽蓝色的眼睛,正穿透无尽的黑暗,静静地睁开。
顾玄缓缓盘膝坐下,坐在这座新生殿堂的核心。
他伸出手,指尖在新生的、遍布着骨刺与符文的地面上轻轻划过,仿佛在抚摸一件心爱的兵器。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界火令留下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灼热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