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掂了掂手里的万怨珠,分量比想象中要重得多。
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枚珠子,而是一座塞满了三百多条溺死冤魂的乱葬岗。
珠子表面的黑光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那些尖锐的嘶吼和恶毒的诅咒隔着一层外壳,依旧扎得人耳膜生疼。
顾玄走到那扇由白骨与黑铁铸成的殿门前,抬头看了一眼。
门楣正中央那个鸽蛋大小的凹槽,不大不小,刚刚好。
他没多想,伸出手,将万怨珠用力按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万怨珠与凹槽严丝合缝。
下一秒,整座镇魔殿像是被瞬间激活,猛地一颤!
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以门楣为中心,像水面的涟漪,刹那间扫过殿堂的每一个角落。
殿堂表面的白骨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血色纹路,如同骤然暴起的血管。
那些交织的黑铁,也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咚……咚……咚……”
沉闷的心跳声再次响起,贪婪而有力。
地面开始传来异样的震动,不是地震那种粗暴的摇晃,而是一种细碎、密集、让人头皮发麻的颤栗。
像是地底下正有成千上万只饿了千万年的老鼠,在疯狂地啃噬着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赤面圣使的军令,已经化作了燎原的野火。
村子外围,那些侥幸逃过黑巫教祭祀,却又被巡天使者圈禁起来的流民村落,在夜色中接二连三地亮起了冲天的火光。
惨叫声、哭嚎声、咒骂声,混杂着房屋烧塌的爆裂声,汇成了一曲绝望的交响乐。
地穴深处,顾玄对此充耳不闻,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闭着眼睛,心念一动。
“去。”
地底深处,那三千尊刚刚成型的无主魔神,如同得了敕令的工蚁,瞬间行动起来。
它们无声地沉入焦土之下,以自身的白骨之躯为桩,以沸腾的黑焰魔气为线,在地底飞快地编织着。
一座庞大、复杂、专门收割绝望与恐惧的“九幽梦冢阵”,在熊熊燃烧的村落之下,悄然成型。
大阵铺开的瞬间,地面上发生的一切都变了味。
一个老妇人被火焰逼到墙角,在浓烟中窒息而死。
她临终前那股对生存的眷恋和对施暴者的怨恨,刚从天灵盖里冒出来,就化作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黑丝,哧溜一下钻进了地缝里,消失不见。
一个壮汉挥舞着柴刀砍倒一名士兵,随即被七八杆长矛捅穿了身体。
他死不瞑目,满腔的不甘与暴戾,同样化作一缕更粗壮的黑气,被大地一口吞下。
成百上千道这样的黑丝,从焦土的每一寸缝隙中钻入地下,被九幽梦冢阵精准地捕获、提纯,然后朝着一个方向汇聚。
烙印在殿柱上的阴瞳符文光芒大盛,老驼的残魂正全力运转,像个经验丰富的交通调度员,引导着这些怨念黑丝,精准地缠绕向那七尊刚刚经历过厮杀的铁甲尸卫。
它们的胸腔之内,那枚融合了巡天使者与黑巫教徒双重怨念的罪印,早已蜕变成了带着淡淡金边的诡异符文。
此刻,随着第一缕怨念黑丝的注入,那枚金纹罪印发出了“嗡”的一声轻鸣,像是寺庙里被敲响的钟磬,清越却又透着一股邪性。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七尊尸卫,七枚金纹罪印,如同七口被同时敲响的魔钟,共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顾玄猛地睁开双眼,时机到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拔出腰间匕首,在自己左手手腕上狠狠一划!
猩红的血液喷涌而出,他反手一甩,血珠如雨点般洒落在身前的阵眼之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血珠一沾到地面,立刻“呼”地一下燃烧起来,燃起的却不是凡火,而是一种凝而不散的血色火焰。
它们不焚烧任何实物,只是在地面上勾勒出七个扭曲的人形轮廓。
那七尊铁甲尸卫像是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一步踏出,踩进了血色火焰的人形之中。
“吼——!”
它们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身形在火焰中开始疯狂暴涨!
咔嚓!咔嚓!
身上那层凡铁铸就的铠甲片片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从血肉中生长出来的、如同活物般流动的黑色鳞片。
它们的身高一路拔高到丈许,骨骼噼啪作响,体型变得更加狰狞可怖。
它们空洞的眼窝里,那两簇幽蓝色的火苗,也在这一刻骤然转为妖异的猩红。
铁甲尸卫,正式晋升为——梦魇魔将!
屠村现场,赤面圣使正悬浮在半空,冷漠地看着下方化为火海的人间地狱。
就在这时,他猛地皱起眉头,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隐晦的悸动,一股让他极不舒服的邪恶气息正在飞速壮大。
“哼,装神弄鬼!”
他眼中杀机一闪,从怀中摸出一道金光灿灿的雷符,朝着下方感应最强烈的地穴位置,狠狠掷了下去!
“净世神雷,破邪!”
一道水桶粗的金色雷霆撕裂夜空,带着煌煌天威,轰然劈入地穴!
然而,预想中地动山摇的爆炸并未发生。
那道足以将一座小山夷平的净世神雷,劈进去之后,竟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棉花堆,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泥牛入海。
赤面圣使瞳孔一缩,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爬上心头。
下一瞬,他脚下的地面轰然炸开!
七道庞大狰狞的黑影,携着滔天的怨气与魔焰,破土而出!
它们的目标根本不是他的肉身,而是径直朝着他的脑袋扑来,那动作,仿佛要钻进他的脑子里!
赤面圣使只觉得眼前一黑,周遭的火光、惨叫瞬间消失。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童年。
冰冷的石台上,年幼的自己瑟瑟发抖,周围站着一圈面无表情的巡天司高层。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献上你的七情六欲,忘掉你的凡俗过往,你将成为圣使,代天巡狩。”
他看见自己流着泪,被强行按在祭坛上,一点点被剥离掉所有属于“人”的情感。
那是他此生最大的恐惧,最不愿回首的噩梦。
“不……不!”
幻境之中,已是圣境强者的赤面圣使,竟像个孩子一样跪倒在地,抱着头痛哭失声。
而在现实里,他的肉身僵立在半空,双目失神,脸上肌肉扭曲,一行血泪从眼角滑落。
就是现在!
地穴中的顾玄眼中精光爆射,隔空操控着一尊刚刚得手的梦魇魔将,绕到赤面圣使的身后。
那魔将抬起手臂,五指并拢,化作一根锋利无比的猩红骨刺,没有半分迟疑,噗嗤一声,精准地刺入了赤面圣使的后心眉心。
这一刺,并非为了杀戮。
骨刺的尖端,一道微不可见的黑色漩涡飞速旋转,像是在抽取着什么东西。
那是……圣使本源!
是上界赐予他们这些“牧者”的身份印记,里面蕴含着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界壁权限!
在魔将得手的刹那,赤面圣使僵直的肉身“轰”的一声,从内部轰然炸裂,化作漫天血雾!
他那刚刚从梦魇中挣脱的神魂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下方张开的镇魔殿虚影一口吞下,连声惨叫都没能发出。
地穴深处,顾玄缓缓摊开手掌。
他的掌心,静静地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赤色晶核。
晶核内部,不再是单纯的能量,而是一个极其微小的、不断旋转着的界门虚影。
烙印在殿柱上的阴瞳符文剧烈闪烁,老驼的残魂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声音都在颤抖:“殿主……你……你竟然窃取了‘牧契’?!”
同一时间,远在千里之外的天穹之上,正率队清剿另一处“邪祟”的另外两位圣使,身形猛地一顿,齐齐抬头,望向了赤面圣使陨落的方向。
他们的眼中,瞬间涌起了滔天如潮的杀意。
顾玄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滚烫的赤色晶核,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那一丝来自更高层次世界的气息。
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转身走向殿堂中央那方刚刚成型的水池。
这玩意儿,得找个地方好好“消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