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冲向村子。
这片被“净化”过的土地,看着干净,其实步步都是坑。
他的目光掠过焦黑的屋舍,最终定格在村口那块半截的石碑上。
那根金色的翎羽,像一根扎进腐肉里的针,格外刺眼。
顾玄缓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捏住翎羽的末端,将其拔了出来。
触感冰冷,上面还残留着巡天使者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洁净”气息。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皮纸包,里面是早已准备好的材料。
一撮灰白的粉末,那是他之前炼制的那个童形兵俑烧成的骨灰,充满了对“罪印”的原始怨恨。
一小瓶黏稠的黑油,是用几种特定的阴属性凶兽脂肪熬制,最能放大邪秽之气。
他将骨灰倒在手心,淋上黑油,用手指飞快地搅拌。
一种混杂着尸臭、油腥和邪异气息的“颜料”便成了。
顾玄面无表情地将这团恶心的东西,仔细地涂抹在金色翎羽的根部,恰好覆盖住那滴已经干涸的、属于他自己的血迹。
做完这一切,他又将翎羽小心翼翼地插回石碑的原处,角度、深度都分毫不差。
从远处看,这根翎羽就像是被某种邪恶的祭祀仪式给污染了。
接下来,他像个老农,在田里不紧不慢地挖着坑。
绕着村子,一共七个,方位刁钻,都选在怨气最不易察觉的死角。
每个坑底,他都埋入一片从战场上捡来的巡天使者残甲碎片。
这是七座微型的反向献祭阵,不献祭给天,只勾引地下的邪祟。
做完这一切,他返回村中央的地穴,像条蛇一样钻了进去,将洞口重新封好。
然后,就是等待。
地穴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寂。
顾玄盘膝而坐,与镇魔殿的气息融为一体。
第三天,地面的震动,通过镇魔殿延伸出的无数不可见的根须,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感知中。
来了。
一支约三百人的队伍,人人身着绣着血色骷髅的黑袍,簇拥着一架由四头尸傀抬着的华丽轿子,停在了村口。
轿帘掀开,一个面色惨白、眼窝深陷的老祭司走了下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石碑上的翎羽,先是警惕,随即快步上前。
他捻起一点翎羽根部的黑色油膏,放在鼻下闻了闻,又仔细观察翎羽上属于巡天使者的印记。
片刻后,老祭司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狂喜,他高举双手,声音嘶哑而亢奋:“神谕应验了!巡天司欲借我教之手唤醒古魔,以清洗这片被他们抛弃的罪土!”
三百教众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呐喊。
在祭司眼中,这被污染的巡天信物,就是上头的大人物想干脏活,又不想脏了自己手,特意留下的“默许”和“指引”。
这种事,他们黑巫教血颅坛干得多了,熟门熟路。
祭司当即下令,在村子中央设坛。
他们从随行的囚车里拖出十几个活人,利落地割开喉咙。
地穴深处,顾玄的眼皮动了动。
一道道猩红的怨念,刚从垂死的躯壳中挣脱,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半道截胡,其中最精纯的三成,顺着那些埋藏于地底的黑色根须,悄无声息地流进了镇魔殿。
识海中,老驼的残魂看着这一幕,魂体都在发抖,喃喃道:“疯子……你连敌人的刀……都当成你的磨刀石。”
就在血颅坛的祭祀进行到高潮时,天空猛然一暗。
数十名身披银甲、手持雷矛的巡天使者从云层中现身,组成一张巨大的雷网,当头罩下。
为首的使者声如寒冰:“亵渎罪印之地,黑巫教,尔等罪加一等!”
“哈哈哈!来了!神使的考验来了!”那祭司不惊反喜,指挥教众放出豢养的邪物——一头由九具尸体缝合而成的九头尸蟒。
雷光与血肉齐飞,咒文共哀嚎一色。
废弃的村落,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
顾玄在地下,静静听着这场屠杀。
等到双方都杀红了眼,死伤过半,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去吧。”
他意念一动,那七尊一直装死的铁甲尸卫,猛地从尸堆里弹起,如同七道黑色的闪电,冲入了混乱的战场。
它们的目标明确得可怕,专门寻找那些已经倒地、只剩一口气的濒死之人,无论是巡天使者还是黑巫教徒。
手起刀落,不为杀戮,只在对方魂飞魄散前的最后一刹那,用胸口的罪印,将其最本源的怨念彻底抽干。
每“杀”一人,尸卫胸口的黑色罪印就亮一分。
当第七具尸卫斩杀一名垂死的巡天使者后,它胸前的符文猛地一闪,竟在漆黑的底色上,凝聚出了一丝淡淡的金色纹路。
一场惨烈的厮杀,成了镇魔殿升级的饕餮盛宴。
当最后一个黑巫教徒被天罚雷矛钉死在地上,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活着的巡天使者只剩下不到十人,个个带伤。
为首的使者喘着粗气,正要下令收拢战场上遗留的罪印,却猛地愣住了。
所有尸体,无论是己方同僚还是黑巫教徒,胸口本该留下印记的地方,都空空如也,像被人用勺子生生挖走了一块。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
村子中央,血颅坛祭祀的地方,整个地面轰然塌陷,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出现。
紧接着,一座由森森白骨与漆黑铁片构筑的殿堂虚影,从坑中缓缓升起。
那残存的几名巡天使者,看到那座散发着无尽不详与怨毒气息的殿影,吓得魂飞魄散。
“邪……邪神已成!快!快上报枢庭!请求降下界火焚城!”
他们甚至不敢多看一眼,转身化作几道流光,仓皇逃窜。
地穴之上,顾玄站在白骨殿堂的顶端,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摊开手掌,掌心之中,一枚由三百多名战死者的怨念精华凝聚而成的、鸽蛋大小的黑色珠子,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万怨珠。
他望着巡天使者逃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火?正好,拿来炼我的新兵。”
那枚万怨珠在他掌心不安地跳动着,表面流光闪烁,仿佛有三百个声音在其中尖啸、诅咒、哀求,急于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顾玄的目光,缓缓落向殿门正中那块空缺的凹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