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的手指按在沙土上,指尖感受着沙粒的粗粝与冰凉。
夜风呼啸,带来一股亘古的荒凉,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动,如同一块顽固的礁石,任凭风沙在他身上堆积。
他的目光落向天际。
那猩红的血雨已经持续了整整三日,仿佛天空流下的血泪,将这片焦土浸染得更加悲壮。
每一滴血雨落在地上,都像被施了魔法,瞬间渗入焦黑的沙土,化作一丝微不可查的灵纹,如同血管般在地底蔓延开来。
顾玄缓缓抬起手,只见他掌心一道新划开的口子,鲜血淋漓。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伸向天空,任由那冰冷的血雨滴落在伤口之上。
血雨与他的血液交融,顺着他的指尖,沿着手臂,最终汇入他的体内。
这不是吸收。
他只是在充当一个导流的媒介。
雨中的那些细碎的、不甘的、绝望的残念,在他的引导下,顺着他的经脉,如涓涓细流般涌入他胸膛中那座虚幻的殿堂。
识海深处,老驼的残魂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殿主……这些记忆……全是被‘赦令’抹去的叛民……”
顾玄不为所动,他从衣襟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指骨,那是他从祭坑深处,那些骨灰里翻出来的,一枚属于孩童的指骨。
他捏着那枚指骨,眼神深邃,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其投入胸口那座镇魔殿的门缝中。
“咔嚓!”
指骨没入的瞬间,漆黑的殿影猛地一颤,仿佛活了过来。
紧接着,一股墨黑的火焰从门缝中喷涌而出,瞬间将那枚指骨吞噬。
火焰翻腾,扭曲,指骨在黑焰中迅速拉长,膨胀,筋肉重塑,骨骼延展。
数息之后,一具三尺来高的童形兵俑从殿门中踉跄走出。
它身体瘦弱,皮肤灰白,眼窝处空洞无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它手中紧握着一根由铁钉草草绑成的长矛,矛尖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兵俑走出殿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径直走到顾玄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空洞的眼窝直视着顾玄,虔诚地叩首,如同最忠实的信徒。
“去,挖开村东的乱葬岗。”顾玄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童形兵俑没有一丝迟疑,它猛地起身,迈开僵硬的步伐,如同一个木偶般,朝着村东那片荒芜的乱葬岗走去。
很快,兵俑带着七具身披残甲的戍卒尸骸回来了。
这些尸体,面目模糊,死状凄惨,胸腔处都嵌着一枚散发着猩红微光的“罪印”。
那是巡天使者留下的印记,意味着永世不得超生,魂魄将在无尽的折磨中消弭。
然而,在顾玄眼中,这所谓的“罪印”并非束缚,而是另一种能量的富集。
他挥了挥手,七具尸体整齐地平躺在地上。
他心念一动,镇魔殿的虚影再次浮现在尸体上方。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殿中传来,那些猩红的“罪印”开始颤抖,一枚枚黑色的符文从罪印中剥离,化作一道道怨气,被镇魔殿强行吸取。
随着怨气的剥离,尸体的变化开始了。
原本干枯的皮肉逐渐饱满,腐朽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重新连接,重铸。
关节处,更是有细密的符文流转,让它们不再僵硬。
片刻之后,七尊身披残破铁甲的尸卫,双眼亮起微弱的红光,它们如同被唤醒的沉睡巨人,缓缓站起身,整齐地排列在顾玄身后。
就在这时,高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金铃声。
顾玄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通体金色,双眼锐利如鹰的巨鹞,正盘旋着掠过村落上空。
那是巡天使者的“净罪鹞”,一种专门巡查各地异动,追踪“罪业”痕迹的诡异存在。
“都趴下!装死!”顾玄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从喉咙里挤出。
童形兵俑和七尊尸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倒地,它们倒在地上的姿态僵硬而逼真,与周围那些被“赎罪风”吹干的尸体别无二致。
顾玄更是手脚麻利地从地上抓起那张腐尸皮囊,往自己身上一披,然后一头栽进尸堆,把自己埋了进去。
净罪鹞的双眼如同两道探照灯,从高空扫视着下方。
它锐利的目光在那些“尸体”上停留片刻,似乎察觉到一丝异常,但最终,它只看到了满地“自然死亡”的假象。
在它的感知中,这片土地的“罪业”已经被彻底净化,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活物存在。
它发出几声清越的鸣叫,振翅一闪,便化作一道金光,朝着远方逝去。
直到净罪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顾玄才猛地撕下身上那张散发着恶臭的皮囊,大口呼吸着夜间的空气。
“他们以为罪印是枷锁……却不知怨念才是薪柴。”他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他挥手召出镇魔殿的投影。
殿影笼罩着七尊尸卫,只见它们胸口那枚原本猩红的“罪印”,此刻已经彻底化作黑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烙印进了镇魔殿的殿基之中。
整座殿堂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一头苏醒的巨兽,贪婪地吞吐着天地间的戾气。
殿堂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深沉,更加诡谲。
“殿主!那净罪鹞的尾羽……沾了你的血雨!”识海中,老驼的残魂突然惊呼。
顾玄猛地抬头,只见天际一点金光坠落,速度极快。
那是一根闪烁着微弱金芒的翎羽,它径直插在了村口那块被他绊倒过的石碑上。
翎羽之上,沾染着一滴猩红的血珠,那是他洒落在地上的血雨。
此刻,那滴血珠正缓缓蒸腾,化作一道透明的虚影,勾勒出巡天使者模糊的面容。
顾玄看着那道虚影,眼神冰冷。
对方已经锁定了此地的异动,但似乎误判了情况,以为这里是某种“邪神复苏”,而非镇魔殿的重生。
这,倒是个不错的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