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体内的风暴终于平息。
那不是一种舒适的宁静,更像是被抽干了空气的真空,死寂,且冰冷。
顾玄睁开眼,世界在他的视野里褪去了鲜艳的色彩,只剩下黑、白、以及无数深浅不一的灰。
骨骼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寸肌肉都像被反复撕裂后用钝针缝合,叫嚣着酸痛。
他晃了晃脖子,发出“嘎吱”一声脆响,像是在给一具快要散架的木偶拧紧发条。
远处地平线上那个模糊的村落轮廓,此刻在他的眼中清晰得可怕。
他该去收尸了。
通往村落的路上,死气沉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臭氧和焦糊味混合的怪味,那是“赎罪风”留下的签名。
脚下的沙砾地被烧结成一层深色的硬壳,踩上去咯吱作响。
顾玄走得不快,他需要时间来适应这具被掏空又强行灌满杂质的身体。
一个不留神,他被一块半埋的石头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块刻着模糊祈祷文的界碑,如今只剩下半截,像个被遗忘的墓碑。
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祈祷,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村口近在咫尺。
没有哭嚎,没有呻吟,只有风穿过破败屋舍时发出的呜咽。
百余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村里的空地上,姿势千奇百怪,脸上却都凝固着同一种表情——虔诚的解脱。
他们的血肉尚未腐烂,皮肤呈现出一种蜡质的灰白,仿佛体内的所有水分和生命力都在一瞬间被抽干,只留下一个空壳。
天空,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划过,像一只冷漠的眼睛在巡视自己的杰作。
顾玄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具离他最近的壮汉尸体上。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惨白的手指,在那尸体的胸口轻轻一划。
没有血,皮肤像一张干燥的羊皮纸被轻易切开,露出一颗灰扑扑、如同劣质玻璃珠般的心脏。
不,那不是心脏。是愿力在高强度净化下,被强行压缩成的结晶。
顾玄毫不犹豫,伸手探入尸体的胸腔,摸索片刻,然后猛地向外一扯。
他将一整张带着凝固血肉的人皮,从那具尸骸上完整地剥了下来。
整个过程,他像个经验丰富的屠夫,精准,且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将这张冰冷、僵硬的人皮披在自己身上,又用几根兽筋草草固定。
一股浓郁的尸臭瞬间将他包裹,让他闻起来就像这片死亡之地的一部分。
做完这一切,他才迈步走进村子,走向中央那个巨大的、早已干涸的祭坑。
高空的那道流光盘旋一圈,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便向着远方逝去。
祭坑深不见底。
顾玄没有片刻迟疑,纵身一跃。
落地时,他双膝微弯,卸去力道,脚下是厚厚的骨灰。
他站直身体,双手十指的指甲瞬间暴长,变得如铁铲般坚硬锋利。
他开始挖。
泥土、碎骨、混杂着不知名器物残片的沙石,被他飞快地刨出,堆积在身后。
这是一个纯粹的体力活,枯燥、重复,却能让他那过于亢奋的感官慢慢沉静下来。
九丈。
当指尖触碰到一层冰冷坚硬的物质时,他停了下来。
坑底,是一片由无数妖魔骨粉和巡天使者残甲铺就的地基,那是他一路走来,从各个战场悄悄收集的“战利品”。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皮囊,将里面混合着铜钟碎片、七具头骨灰烬的赦令晶牌残渣倒出,又淋上黏稠的黑油。
那油不知是用何种凶兽的脂肪熬制,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他将这团恶心的混合物分成四份,分别浇筑在地基的四个角落。
一座反向的献祭阵,成了。
它不向上天祈求任何东西,只负责向大地,释放积压了千百年的仇恨与不甘。
“你……你要做什么?”识海的角落里,老驼的残魂瑟瑟发抖,“难道你想……复活他们?”
顾玄的意念冰冷如铁,没有丝毫波动。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传来,一股蕴含着执念钉疯狂气息的血雾从他口中喷出,精准地落在祭坑的正中央。
“复活?”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回答老驼,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活人太麻烦了。”
“我要的,是让死人……继续打仗。”
血雾落地的瞬间,没有爆燃,没有巨响。
墨黑色的火焰无声地燃起,像一块黑布,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和声音。
火焰沿着地基的纹路蔓延开来,所过之处,坑壁上那些堆积的尸骸如同被投入了熔炉,无声地化为灰烬。
百余具尸体,百余颗愿力结晶,在几个呼吸间便被吞噬殆尽。
一股浑浊、驳杂,却磅礴到难以想象的力量,猛地从地基下喷涌而出!
顾玄盘腿坐于阵心,没有抵抗,反而主动撕裂了自己的五感。
视觉化为一片扭曲的色块,听觉被亿万亡魂的哀嚎填满,触觉仿佛同时被凌迟和火烧,连嗅觉和味觉都被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腐烂气息所占据。
他感觉自己的神识像一叶被卷入风暴眼的小舟,下一秒就要被撕成碎片。
魂飞魄散的危机感如潮水般袭来。
就在意识即将溃散的刹那,骨戒那十七道冰冷的亡魂残响陡然亮起,像十七根钉子,强行将他涣散的意识重新钉在一起,维系着那最后一线清明。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在这种非人的折磨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直到第七个夜晚。
“咚。”
一声沉闷、有力的心跳,从地穴最深处传来。
“咚、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仿佛一头沉睡的太古巨兽正在苏醒。
整个地穴随之震动,泥土簌簌落下。
顾玄缓缓抬起头。
在他面前,一座由森森白骨与漆黑铁片交织而成的殿堂虚影,正从阵法中央缓缓升起。
它不是被建造出来的,更像是从无尽的痛苦与怨恨中“长”出来的。
殿堂的门楣上,两个扭曲、古老的文字在黑火中慢慢烙印成形。
镇魔。
成了。
但这不是恢复,是进化。
新的镇魔殿不再需要他去费力狩猎,它本身,就是一个可以自主捕获天地间游离怨念,并以此为养料,孕育“无主魔神”的兵工厂。
殿影凝实的刹那,天空,毫无征兆地变了颜色。
一滴冰冷的液体落在顾玄的额头。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血雨。
每一滴雨水中,都蕴含着一段被强行抹除、不该存在的记忆碎片。
他仰起脸,任由那冰冷的血雨冲刷着他满是污垢的面庞。
识海中,十七个亡魂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整齐划一,化作一道庄严而冷酷的宣告,在他耳边齐声回响:
“殿主归来。”
而蜷缩在角落的老驼残魂,透过顾玄的视野,呆呆地望着那扇在血雨中缓缓洞开、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殿门,一个念头让他整个魂体都冻结了。
这不是救世主降临。
这是地狱……开了门。
天空的血色越来越浓,猩红的雨水开始瓢泼而下,带着一股亘古的悲凉,仿佛要将这片焦土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