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手指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终于触碰到了面前的沙地。
沙粒冰冷、干燥,像无数死去的骸骨磨成的粉末。
他没有立刻开始书写。
脑海中,骨戒那十七道亡魂残响交织成的意念,如同一台冰冷的超级计算机,正飞速运转。
它们将无数从邪魔记忆中剥离出的碎片信息进行排列、组合、筛选,最终,七个陌生的世界坐标被提炼出来。
这七个世界,根据记忆碎片的交叉验证,是枢庭体系下最“忠诚”的牧场。
它们从未有过反抗记录,每一次的收割都顺从得像被驯化的家畜。
完美的目标。
顾玄深吸一口气,指尖开始在沙地上移动。
他写得很慢,像一个初学写字的孩童,一笔一划,都用尽了力气。
第一个名字:【太衡界】。
写完,他停顿片刻,似乎在感受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亿万生灵的重量。
然后是第二个:【烛阴天】。
第三个:【无垢海】。
他每写下一个名字,天际那本巨大的命簿虚影上,代表着他自己名字的古老文字就黯淡一分,仿佛他的存在正在被这些新的名字所替代。
名单,就是用来转移火力的。
你点我的名,我就把火引到你家后院去。
当第七个名字【沉渊墟】的最后一笔落下时,顾玄面前的沙地上,七个由沙粒构成的名字微微凹陷,像是七个浅浅的坟坑。
他收回手指,缓缓举起那块散发着幽光的赦令晶牌。
这块从神魂中榨取出来的权限令牌,此刻在他手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滋滋作响。
不够。仅仅有权限还不够。
枢庭的系统不是傻子,这种直接更改清算名单的命令,权限再高也大概率会被驳回,甚至会立刻触发更高层级的锁定。
必须给它一个无法拒绝,甚至急于执行的理由。
顾玄的眼神落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脏在有力地跳动着。
而在心脏旁边,一团灰蒙蒙、如同肿瘤般的气旋在缓缓盘踞。
镇魔殿的雏形。
他多年来炼化无数妖魔诡物,其本源、规则、神魂碎片,并未被完全吸收,而是有一部分沉淀下来,凝聚成了这么一个怪胎。
它还不是一座殿堂,更像一颗发育不全的心脏,但它天生就带着一种对这个世界规则的排斥力场。
一种源于无数外界邪魔的,“非我族类”的意志烙印。
顾玄脸上没有丝毫犹豫,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成剑,指尖瞬间变得惨白、锋利,如同两柄骨质的手术刀。
“噗嗤!”
没有鲜血飞溅。
他的手指轻易地剖开了自己的胸膛,像拉开一道拉链。
皮肤、肌肉、肋骨,在他强悍的肉身控制下自动向两侧翻开,露出了里面那颗还在跳动的鲜活心脏,以及旁边那团灰色的气旋。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但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伸出手,精准地探入胸腔,一把抓住了那团气旋的核心。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感,像是抓住了一团冰冷的、不断试图从指缝溜走的凝胶。
“呃啊……”
饶是顾玄,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将这东西从自己体内剥离,比剜心还痛苦。
它已经和他半融合,每一次拉扯,都像是在撕裂他的灵魂。
终于,那团只有拳头大小的灰色核心被他硬生生扯了出来,托在掌心。
它一离体,立刻剧烈地搏动起来,表面浮现出无数张扭曲、哀嚎的脸。
顾玄看也不看,反手就将这颗“殿心”,狠狠按在了赦令晶牌的背面。
“滋——”
像是强酸泼在了金属上,两者接触的瞬间,冒起一股夹杂着焦臭味的青烟。
晶牌背后的古老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如饥饿的蟒蛇,将殿心死死缠绕、吞噬、融合。
原本幽光的晶牌,瞬间染上了一层不详的灰色,光芒也变得极具侵略性。
一种独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威压,从牌中弥漫开来。
成了。
他忍着胸口传来的空虚与剧痛,高举起这枚被“魔改”过的赦令晶牌,以一种宣判的姿态,在身前的虚空中用力一划!
一道血色的符印凭空出现,仿佛在天地这块幕布上划开了一道伤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晶牌的增幅,化作一道冰冷无情的律令,烙印进符印之中。
“赦令:太衡、烛阴、无垢、沉渊……以下七界,已确认归顺,提前释放‘赎罪风’,完成最终净化。”
命令发出,符印一闪而没,遁入虚空。
做完这一切,顾玄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胸口的伤口也懒得管,任凭它在魔气的侵蚀下缓慢而痛苦地愈合。
他静静地等待着。
一天。
两天。
三天。
第三天黄昏,天,裂开了。
不是一道,而是七道横贯天际的巨大裂缝。
猩红色的风,如决堤的血海,从那七道裂缝中倾泻而下!
但诡异的是,这毁灭的风暴并未扑向顾玄所在的这片废土,而是精准地投向了遥远虚空中的三个方位。
系统甚至连确认都懒得做,就迫不及及地执行了命令。
因为那些忠诚世界,本就在下一次的净化计划中。
这道“高层”命令,只是让它们“插队”了而已。
顾玄仿佛能听到,在遥远的世界里,无数生灵在“赎罪风”下惊恐地跪拜、祈祷、诵经。
他们至死都不明白,为何忠诚换来的是提前的毁灭。
而他们那庞大而纯粹的愿力,在被“赎罪风”收割的瞬间,会形成一股强烈的“信仰回归”信号,反馈给枢庭系统。
系统会判定:看,净化进行得很顺利,这些世界正自发地回归秩序。
一场完美的误导。
真正的风暴中心,反而得到了片刻的宁静。
顾玄从脊椎骨的夹缝中,取出了最后一枚怨种胶囊。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
他没有吞下,而是屈指一弹,将其投入面前一小撮自行燃起的魔火之中。
胶囊无声焚化,升腾的灰烬在空中组成了一幅微缩的星图。
星图之上,十七个微弱的光点在不同的方位遥相呼应,如同深夜荒原上的狼群,亮起了幽绿的眼睛。
时机已到。
他伸出手,将那枚已经变得灰暗滚烫的赦令晶牌,狠狠按进了脚下的沙地里。
“你们要点名……”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对沙地下沉睡的亡魂低语。
“我就把名字,烧给你们看。”
话音落下,晶牌“轰”的一声,竟如火药般爆燃!
它没有炸开,而是化作一条逆流的火蛇,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志,嘶吼着钻进了大地深处,沿着那条被他轰开的地脉通道,扑向了整个大荒的地脉信标网络。
同一时间,在遥远而黑暗的十一个世界里,无数正在绝望中挣扎的反抗者,无论是人是妖,是魔是鬼,耳边都突然响起了一个冰冷、清晰,不属于任何人的声音:
“现在,轮到我叫你们的名字了。”
做完这一切,顾玄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他胸前的伤口已经结痂,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个村落,前些日子刚被一小股逸散的赎罪风扫过。
该去“收尸”了。
那里,应该留下了不少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