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手指没有任何犹豫地划下,像是裁纸刀割开陈年的胶带。
虚空裂缝只维持了一瞬,窄得像是一线天光。
顾玄反手将那块还在冒烟的机械残核甩进去,当作定位锚点,整个人紧随其后,把自己当作一颗不得不发的子弹射了出去。
没有失重感,只有被扔进绞肉机般的挤压。
“噗。”
落地声沉闷且湿润,像是一块烂肉摔在了案板上。
顾玄没急着动,他先把肺里那口带血的浊气憋住,全身毛孔瞬间锁死。
空气里全是铁锈味,还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诵经声。
这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拿钢丝球在神魂上刷。
“警报。环境辐射值超标。检测到‘赎罪风’。”
零号仅剩的核心卡在顾玄锁骨窝里,震动微弱得像是濒死的心跳。
四周的风不是吹过去的,是刮过去的。
每一缕风都像是一把微型手术刀,带着那种要把人骨头剔出来看个通透的恶意。
只要沾染上一丁点异界的气息,这风就能把入侵者逐寸剥离,顺便把惨叫声转化成歌颂上界的祷文。
顾玄扯了扯嘴角,脸上那层有些僵硬的皮肤随着动作挤出褶皱。
幸好,这层皮不是他的。
这是刚才过界前,他顺手从那具蛮族尸体上剥下来的“吉利服”。
皮下注射了七种不同妖魔的血液,按比例调和成了一股“我是本地烂泥”的恶臭味。
风刃刮过这层伪装,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终究没有切下去。
初步筛查,过关。
顾玄这才像只从冬眠中惊醒的蜥蜴,贴着地面滑进了一堆乱石阴影里。
抬头一看,饶是他见惯了大场面,瞳孔也缩了缩。
前面是一座城。
一座完全由人头骨堆砌起来的巨城。
城墙高耸入云,那是亿万颗死不瞑目的脑袋。
最渗人的是,每颗头骨的下巴都在一张一合,那该死的诵经声就是这么来的。
这是个巨大的音箱,循环播放着“我有罪,神慈悲”。
“这物业管理挺费电池啊。”
顾玄心里吐槽了一句,目光锁定了城墙根下走过的三个影子。
那不是人,是“赎罪僧”。
穿着灰扑扑的烂布袍子,走路没有声音。
光溜溜的后脑勺上,耳后根的位置被挖去了一块肉,嵌着一枚还在跳动的肉瘤。
那是活体符卵,专门闻外来者的魂火味儿。
眼看三个秃驴就要走过来,顾玄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粒干瘪的黑丸子。
那是之前宰掉清道夫时顺手牵羊摸来的废弃符卵。
镇魔殿虽然碎了,但那股子霸道的同化规则还在。
顾玄指尖逼出一缕魔气,强行给这就剩半口气的符卵做了个心脏起搏。
“嗡。”
微弱的波动散开,模拟出一段极其标准的“任务归返,请求入列”的信号。
那三个赎罪僧脚步一顿。
他们那如同死鱼般的眼珠子转过来,在顾玄藏身的那堆乱石上扫了一圈。
耳后的肉瘤剧烈收缩,似乎在比对数据库。
三息之后。
“滴。识别通过。友军单位。”
赎罪僧转过头,继续他们那死气沉沉的巡逻。
顾玄松开了扣在地面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这帮家伙也是死脑筋,只认mAc地址不认人。
“老板,路线图拼出来了。”
零号还是靠谱。
它那块残核刚才借着那波信号握手,顺藤摸瓜黑进了一小块区域地图。
一副残缺的全息影像直接投射在顾玄视网膜上。
在全是红点的警戒区里,有一块灰色的斑块格外显眼。
“废弃祭坑……死寂区。”
那是上一批头铁的起义者被集体坑杀的地方,因为怨气太重,连赎罪风都懒得往那儿刮,系统索性把它屏蔽了。
灯下黑,是个好地方。
顾玄猫着腰,像条流浪狗一样避开大路,一头扎进了侧面的沼泽地。
这沼泽不陷人,陷魂。
泥水里全是那种被风蚀成半透明的“流浪者”。
他们没有实体,就像是一个个被用烂了塑料袋,挂在枯树枝上飘荡。
见到顾玄路过,这群孤魂野鬼没有扑上来撕咬,反而像是见到了什么亲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那种空洞、绝望的眼神死死盯着顾玄,嘴巴无声地开合。
他们在求他。
求这个唯一的活人带一句遗言出去。
哪怕是一句“我想回家”,或者一个名字。
顾玄停下脚步。
他最烦这种没收益的支线任务。
这世道,好人命不长,烂好人死得快。
但他的目光扫过那群跪着的影子,脚步还是顿住了。
“真麻烦。”
顾玄从腰间拔出那把豁口的短刀,放在左手小指上,眼睛都没眨一下。
咔嚓。
小指落地。
鲜血还没来得及喷出来,就被他用魔气封住了伤口。
在这鬼地方,骨肉就是最高级的存储介质。
他把那截还带着体温的小指踢进那群影子里。
“没空听你们啰嗦。带这个回去,告诉那帮还没死绝的,我在磨刀。”
那群影子疯了一样扑向那截断指,像是饥民抢夺唯一的馒头。
顾玄没回头,捂着还在抽痛的手掌,加速冲向了那个巨大的祭坑。
坑里全是焦土,稍微翻开一点,底下就是层层叠叠的白骨。
顾玄没时间感慨,他像个熟练的农夫,在这片焦土上挖了七个小坑。
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七具一路背过来的起义者头骨。
“借个脑子用用。”
他拿着短刀,熟练地撬开第一具头骨的天灵盖。
这不是虐尸,是借壳上市。
顾玄眉心裂开一道血痕,分出一缕神识,强行塞进那个空荡荡的脑壳里。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这是把“镇魔殿”那种扩张神国的机制反过来用。
把一个强信号源拆成七个微弱的节点,散布在这些死人脑袋里。
只要有一个节点被触发,就像是踩到了地雷的引信,剩下六个会瞬间连锁引爆,把这片死寂区变成一个巨大的信号塔。
刚埋好最后一颗头骨,天色骤变。
原本往西吹的赎罪风,像是被人猛拽了一把缰绳,硬生生调了个头,直扑祭坑而来。
呜呜呜——
风声里夹杂着尖锐的警报。
“有内鬼。”顾玄眼神一冷。
那个“友军识别”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这帮上界的狗腿子,鼻子比想象中还要灵。
跑是来不及了,现在动就是活靶子。
“零号,放烟花。”
顾玄把那截脊椎骨做的“丧钟”碎片塞进土里。
零号核心瞬间过载,把仅剩的能量全部转化为一道极其耀眼的假信号,模拟出一个“正在向北突围”的高速移动轨迹。
与此同时,顾玄引爆了埋在坑边的几枚“怨种残渣”。
泥浆炸裂,混乱的气流裹挟着那道假信号冲天而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大批的赎罪僧和风刃就被那边的动静吸了过去。
而真正的顾玄,正蜷缩在那七颗头骨围成的阵眼中心。
他把自己埋进了一堆腐烂的残肢下面,连呼吸都停止了。
哪怕主力被引走,那残余的风刃依旧像是刮骨钢刀一样扫过祭坑。
顾玄背上那层伪装的人皮瞬间被撕烂,紧接着是他自己的皮肉。
鲜血混着泥土渗进地里。
钻心剜骨的痛。
但他一声没吭,甚至连心跳都控制在每分钟只跳一下的频率。
他在等。
等这阵风过去,等黎明的第一缕光把阴影拉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声渐歇。
东方泛起鱼肚白,那惨白的光照进坑底。
顾玄感觉肩膀上一沉。
他猛地睁开眼。
一只腐烂得只剩下筋膜连着骨头的手,从土里伸出来,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刚才埋下去的其中一具骸骨。
紧接着,祭坑四周的土层开始松动。
那七个方向,不,是十七个方向。
那些原本死透了的头骨,眼眶里突然亮起了幽幽的绿火。
它们同时睁开了“眼睛”。
十七双眼睛里,映出了同一个画面:
顾玄站在那座高塔前,手里提着断剑,身后跟着无数燃烧的身影,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坛砸了个稀巴烂。
顾玄抖落身上的泥土,慢慢直起腰。
背后的伤口深可见骨,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
他看着那些从地狱里爬回来的老鬼们,扯出一个带血的笑容。
声音嘶哑,却像是滚烫的铁水浇在冰面上:
“还没死透的,都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