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顶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呼啸。
顾玄并不在意,他甚至没有抬头多看一眼那正在逐渐消散的数据流。
他很清楚,零号那种把“性价比”刻进底层逻辑的家伙,既然说是“爬上去”,那就一定会用某种方式把自己挂在最高处。
他盘腿坐在了那个刚刚挖好的土坑里,周围十七颗头骨依然死气沉沉。
“这时候要是有点bgm就好了,可惜条件有限。”
顾玄自嘲了一句,双手猛地合十。
不是拜佛,是自残。
两枚早已备好的“执念钉”被他夹在指缝间,随着合十的动作,没有任何缓冲,直接贯穿了他的双掌掌心。
“噗嗤。”
声音很轻,像是一颗烂熟的西红柿被捏爆。
剧痛顺着神经末梢像电流一样炸开,顾玄的眉头却只是微微皱了一下,连呼吸频率都没乱。
在这个把人当电池用的鬼地方,痛觉是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奢侈品。
鲜红的血珠顺着生锈的铁钉滴落,精准地砸进了第一具头骨空洞的眼眶里。
这不是普通的血,是带着顾玄神魂烙印的“密钥”。
滋——
像是冷水泼进了滚油锅。
那具头骨猛地颤抖起来,原本灰暗的骨面上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是个中年汉子,满脸血污,眼神里只剩下早已干涸的绝望。
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十七张面孔在血雾中沉浮,他们都曾是这个世界敢于对着苍天竖中指的硬骨头,最后却都被打断了脊梁,抹去了姓名,成了这地底下的肥料。
顾玄没有说话,也没有搞什么“为了自由”的煽情演讲。
他只是眉心裂开一道细缝,将一段压缩后的记忆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这片共享的精神网络里。
画面很短,没有任何修饰:
断渊裂缝边,年轻的顾玄跪在地上,浑身骨头碎了一半。
而在他头顶,代表着反抗军七大营地的七道绿色光柱,在一瞬间全部变成了刺眼的血红。
那是全军覆没的信号。
那种窒息感、那种被世界抛弃的孤寂、那种想把天捅个窟窿却找不到刀的无力,通过血液的链接,毫无保留地灌进了这十七个亡魂的脑子里。
画面戛然而止。
顾玄缓缓睁开眼,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我知道你们想睡,死了多舒服,不用挨刀,不用听那该死的念经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颤抖的头骨。
“但我手痒,想再开一把。你们跟不跟?”
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祭坑,卷起几片黑色的焦土。
三息之后。
“咔……咔嚓。”
那具最先被滴血的头骨动了。
它没有脖子,却硬是用下巴磕着地面,一点点把自己“立”了起来。
那张模糊的人脸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团在他眼眶里骤然亮起的幽火。
干涩、甚至有些漏风的声音从那两排牙齿间磨了出来:
“跟……他……妈……的。”
那是来自地狱的回响,简单的两个字:愿战。
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其余十六具头骨接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全部自行立起,头盖骨朝向正中央的顾玄,围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圆阵。
这就够了。
顾玄摊开满是血污的手掌,那是零号最后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残核。
“借个火。”
他指尖一弹,一缕源自镇魔殿最深处的黑色本源魔气钻入残核。
那不是普通的火,是一团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幽蓝色光焰。
火焰中,没有任何神圣的气息,反而影影绰绰地浮现出无数狰狞的轮廓——那是被顾玄一路走来炼化的妖魔、邪祟、甚至伪神。
它们在火中咆哮,声音重叠在一起,震得空气都在嗡鸣:
“我们不做神!也不做奴!我们做刀!”
这才是顾玄要的。
他不需要信徒,他只需要一群能砍人的疯子。
“既然是刀,就得有把。”
顾玄眼神一狠,反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进了皮肉,避开了大动脉,精准地锁定了颈椎最坚硬的那一节。
发力,硬拽。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顾玄的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硬是凭借着对肉体的绝对掌控,生生掰断了那截带着骨髓的脊椎骨。
鲜血狂飙,又被魔气瞬间封住。
他手都在抖,却毫不犹豫地将这截还带着体温的骨头扔进了那团幽火之中。
“熔!”
十七具头骨同时喷出魂力,与那截脊椎骨、零号的残核死死纠缠在一起。
没有任何锻造声,只有令人心悸的法则波动。
片刻后,火焰熄灭。
一枚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裂纹的骨戒悬浮在空中。
戒指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蠕动,仿佛活物。
亡契之印。
戴上它,就没有来世了。
灵魂会被永远锁死在这个坐标上,直到彻底烟消云散。
顾玄伸出还在颤抖的右手,将戒指套上了食指。
那一瞬间,十七道冰凉的气息顺着手指直冲天灵盖。
他的视野猛地扩张,仿佛在那一刻,他多了十七双眼睛,多了十七个视角。
那是“共感”。
“嗡——”
就在这时,已经融化在戒指里的零号残核,发出了最后一声悲鸣。
不是痛苦,是一段早已设定好的程序反馈。
一段加密到了极致的信息流,顺着骨戒直接刺入了顾玄的视网膜。
顾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密钥。
不仅仅是这个牧场的后门,而是一张复杂的星图——包含了通往另外五个“低级牧场”的跳跃坐标,以及一份详细的“跨界走私”路线图。
“这算什么?遣散费?”顾玄看着手指上的黑戒,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也知道这单买卖不好做,怕我亏本是吧?”
零号最后的逻辑很清晰:既然这把火注定要烧,那就别只烧这一个猪圈。
要烧,就烧连营。
夜色深沉,骨城外围的供水渠边。
这里的黑水是从地下暗河抽上来的,带着一股浓烈的尸臭味,负责供给全城头骨的“湿润度”,防止它们因为风干而碎裂。
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闸口。
顾玄看着下方漆黑翻涌的水流,摘下那枚刚刚铸好的骨戒,在那浑浊的水面上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波澜。
只有一缕极其细微的墨色,顺着水流逆流而上,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毒蛇,迅速钻进了那个庞大的地下管网系统。
那是“病毒”。
是那十七个亡魂积攒了百年的怨气,也是那句“愿战”的实质化。
这股墨色顺着管道,流经了每一寸城墙,滋润了每一颗还在机械张合的头骨。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城东角的一段墙基。
那里原本正在循环播放“我有罪”的一颗头骨,突然卡壳了。
它空洞的眼眶里闪过一丝极为人性化的迷茫,紧接着,这丝迷茫变成了狠厉。
它嘴角渗出一丝黑血,原本虔诚的祷告声变了调:
“去……去你大爷的罪……”
这句话像是个信号。
这种变化像瘟疫一样在城墙上蔓延。
数百、数千、数万个声音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变调。
原本整齐划一的诵经声,变得杂乱、低沉、充满了戾气。
“不在等神……要自己砍。”
“还我……命来。”
“杀……杀……杀!”
这种低语汇聚在一起,比最狂暴的雷声还要令人胆寒。
凌晨时分。
骨城中央那座象征着最高神权的钟楼,突然无风自动。
咚——!
钟声不再是安抚灵魂的安眠曲,而是一声暴躁的冲锋号。
顾玄站在城外的高地上,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骨城。
那些原本像行尸走肉一样的赎罪僧,此刻正成片成片地倒下——被他们平日里维护、擦拭的城墙活生生咬碎了喉咙。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因为就在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股视线。
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头顶那片虚无的深空。
顾玄猛地抬头。
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中,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金色缝隙。
哗啦啦——
铁链拖动的声音响彻天地,沉重得仿佛拉动着整颗星辰。
一条足有山脉粗细的金色锁链,正缓缓从裂缝中垂落。
而在锁链的末端,并没有挂着什么刑具,而是挂着一盏灯笼。
一盏还在燃烧的、形状酷似眼球的巨大灯笼。
那只“眼睛”并没有急着寻找目标,它只是静静地悬停在骨城的正上方,半睁半闭,散发出的光芒不是暖色,而是一种惨白的、仿佛能看透所有伪装的冷光。
真正的清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