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小小的青铜兽首门环,在幽暗的池底缓缓转动,仿佛一扇通往亘古的门扉,正在校准它的锁孔。
每一次转动,都与顾玄的心跳、魂火的明灭、乃至整个镇魔殿残存的底层规则达成一种奇异的同步。
他,再次成为了唯一的枢纽。
顾玄缓缓盘膝坐下,身下是被他亲手钉穿、已然化作一片狼藉废墟的殿堂地面。
他没有去管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也没有理会眉心那摇曳如残烛的魂火。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片因伪神像崩碎而留下的唯一事物上。
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结晶,静静悬浮于半空。
伪神像裂核。
它正在搏动,像一颗被强行孕育,却又被母体拒绝的心脏。
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一种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召唤。
那不是蛊惑,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更本质的邀请——来,接纳我,你便能统御此地残余的所有信仰愿力;来,融合我,你便能在此界废墟之上,重建你的秩序;来,成为我,你便是此界唯一,也是最后的无冕之神。
这是终极的捷径。
是镇魔殿新生意志梦寐以求的终点,也是上界大能为“胜利者”准备的最终奖赏。
顾玄伸出仅存的右手,那枚裂核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意图,温顺地飘落,停在他的掌心。
温润的触感传来,一股宏大而纯粹的力量顺着他的掌纹,试图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修复他的伤体,点燃他黯淡的魂火。
这股力量告诉他,他可以轻易重塑断臂,可以瞬间恢复巅峰,甚至可以超越巅峰,抵达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
他可以成为新的天道,定义新的规则,让万物在他的意志下井然有序,再无纷争。
他凝视着掌心这颗浓缩了“神权”的结晶,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废墟上空的能量乱流都渐渐平息,久到连时间的流速都仿佛变得粘稠。
忽然,他笑了。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所有算计,发自肺腑的,带着一丝荒谬与解脱的笑。
“你们以为,我掀翻了棋盘,是为了自己当裁判?”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殿堂之内。
话音未落,他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比任何神只的陨落都更加决绝。
那枚蕴含着“神格雏形”的伪神像裂核,在他掌中被毫不留情地捏成了齑粉!
它所蕴含的庞大愿力与神性,瞬间失控,化作亿万道璀璨的光尘,如同一场盛大的萤火之祭,飘散向四面八方。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只有一场无声的、盛大的消亡。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更高的王座。”
顾玄任由那些光尘拂过自己的脸颊,最后一次感受着那唾手可得的神权,然后看着它们彻底归于虚无。
“我只想当一个……能对这一切,说‘不’的人。”
他缓缓起身,空荡荡的左臂衣袖在微风中摆动,显得格外刺眼,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朝着虚空发出一道指令,没有言语,只有一个纯粹的意念。
下一刻,黑晶战仆·零号的身影无声浮现。
它眼中的红芒稳定而平静,代表着绝对的服从。
“回收。”顾玄淡漠下令。
零号立刻开始行动。
散落在废墟各处的,那些在之前内乱中被摧毁的黑晶战仆残骸,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汇聚而来。
这些曾经代表着杀戮与征服的碎片,在零号掌心的高温下迅速熔化,化作一团漆黑的液态金属。
零号以最精湛的工艺,将这团金属塑造成一座高达十丈的无面石碑。
碑身光滑如镜,不铭刻任何图腾,不雕琢任何神像,简洁到了极致。
“刻字。”
零号伸出指尖,在碑身上缓缓划过,留下了两个深邃的古字。
【无祀】
此碑,不祭天地,不奉鬼神,不拜先祖,不敬英灵。
它只是一个冰冷的标记,一个向此世、也向未来宣告的事实:从这一刻起,再无人应为任何虚妄之名而低头,再无生灵需为某个至高的存在而流血。
神只的时代,由我终结。
无祀之碑落成的瞬间,仿佛触动了冥冥中的某种法则。
一股清风从遥远的南方吹来,越过荒原,穿过废墟,拂过顾玄的衣角。
风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以及……一阵断断续续的孩童唱谣。
“……大庙塌了,黑锅砸了,阿妈说夜里走路,不怕鬼敲门啦……”
歌声稚嫩,却像一缕阳光,刺破了这片神国废墟的永恒昏暗。
顾玄没有回头,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镇魔殿最深处的核心,那片刚刚平息下来的万法池。
他站在池边,倒影中的他,狼狈、残缺,却眼神清明。
“【万法池·终解】。”
他吐出四个字,一道最终指令沉入池底。
这不是升级,不是扩张,而是彻底的、不可逆的——拆解。
轰隆隆!
整座万法池剧烈沸腾起来,但这一次,没有能量的狂暴,只有规则的剥离。
池底,那枚青铜兽首门环疯狂转动,仿佛在拧开一个尘封了万古的阀门。
一道道璀璨的光带从池水中被强行抽出!
那是他炼化的第一头山海异兽的血脉,那是他剥夺的某位上古邪魔的神通,那是一位圣尊毕生对法则的感悟,那是一段段被他吞噬、化为己用的记忆……
曾经,这些是他赖以生存、不断变强的根基。
现在,他要亲手将它们,从自己的生命中彻底撕掉!
这是一个比自断一臂还要痛苦万倍的过程。
每剥离一道力量,都像是从他的灵魂深处撕下一块血肉。
他与镇魔殿共生至今,这座殿堂早已是他身体乃至灵魂的一部分。
此刻,他正在亲手撕裂这条共生的脐带。
他并非要放弃力量,他是要斩断这种“赠予”与“剥夺”的根源,让一切力量回归到它本来的面目,让世间万法,重新变回那个需要靠汗水、智慧与勇气去争取,而不是靠一个系统去“炼化”的“可被选择”的状态。
镇魔殿的每一寸空间都在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一个正在分崩离析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虚弱、却依旧清晰的意念,在他脑海中最后一次响起。
是那禁忌低语者。
“疯子……你拆毁了通往至高的唯一阶梯……你若离去,失去约束的力量将重归混乱,万界……将再次陷入血与火的无序之中。”
“乱,比假安好。”
顾玄平静地回应,他承受着灵魂被撕裂的剧痛,脸上却没有一丝波澜。
“真正的自由,从来都不是整齐划一的。”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枚早已被他遗忘许久的东西。
一枚漆黑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长钉。
执念钉。
过去,他用它来压制自己多余的情感,确保绝对的理智。
而这一次,他举起长钉,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的眉心。
但不是为了压制。
而是为了唤醒。
噗嗤!
长钉没入眉心,刺破魂火,直抵他记忆的最深处。
他要唤醒的,是那段被他封存起来的,最后的、也是最初的记忆——
破败的村庄,冰冷的雨夜,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他的怀里,浑身滚烫。
“哥……哥……天上……真的有神仙会保佑我们吗?”
年幼的他,紧紧抱着怀中即将逝去的弟弟“小豆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喉间的哽咽,一字一句地说道:
“没有。”
“……但是,只要有人在,就会有希望。”
这段记忆,这个承诺,化作一道刺破所有黑暗与冰冷的纯白光束,从执念钉的末端轰然射出,狠狠地灌入了镇魔殿最底层的地基!
轰——!!!!
整座囊括万界的禁忌神国,在这一刻,迎来了它最终的结局。
它不再哀鸣,不再颤抖,而是开始分解。
庞大的殿堂化作了亿万个细碎的光点,如同尘封的画卷被风吹散。
这些光点没有消失,而是像一群归巢的倦鸟,升腾而起,带着解脱的意味,朝着四面八方飞去——飞向南荒的十万大山,飞向北漠的无尽冰原,飞向西渊的幽深海沟,飞向东海的凡人城邦。
每一粒光点,都承载着一段曾被镇魔殿剥夺的力量、神通、或是血脉。
它们将随机地散落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等待着下一个拾起它的人,去重新定义它的用途。
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巨殿投影·吞神口,在空中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的低吼,庞大的身躯迅速收缩、坍塌,最终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黑玉符牌,悄无声息地落入了一旁静立的零号手中。
晨曦初现。
第一缕阳光穿透阴沉的云层,照亮了这片彻底归于死寂的废墟。
顾玄独自站立在残垣断壁之间。
他的左臂衣袖空空荡荡,胸口那个代表着镇魔殿主人的徽记,已经彻底消失,连同眉心的魂火印记也一同隐去,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钉痕。
他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断了一臂的修行者。
他抬头望天。
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过那道界壁的裂口,他能隐约看见,在无尽的黑暗虚空之中,依旧有无数个微弱的光点在闪烁。
那是上界大能们所圈养的,其他的“牧场”世界。
顾玄嘴唇微动,一抹极淡的笑意在他嘴角扬起。
他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那些遥远世界的“猎物”们,低声自语:
“我不是来登基的……”
“我是来告诉你们,轮到你们自己,决定该怎么活了。”
风起,吹动他破损的衣袂,猎猎作响。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踏空而去,方向,正是界壁之外那片更深邃、更广阔的黑暗星海。
身后,废墟之上,只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风沙彻底抚平,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