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上,空气诡异地安静下来。
那并非寻常的寂静,而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杂音后,令人耳膜刺痛的绝对真空。
顾玄身后,那尊庞大无匹的巨殿投影·吞神口,其吐纳的频率已然不止是紊乱,而是彻底失控。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濒死巨兽的最后喘息,短促、剧烈,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更诡异的变化,发生在它那由无数法则碎片与黑晶熔铸而成的巨口边缘。
一滴、两滴……丝丝缕缕宛若墨色血液的幽暗液体,正从黑晶的缝隙中缓缓渗出,散发着浓郁的腥甜与堕落气息。
那不是能量,也不是实体物质,而是镇魔殿本身规则的“溢出物”,是它在诞生了全新意志后,无法完美约束自身力量的具象化表现。
顾玄眼角余光扫过这一幕,面无表情,但眉心那点幽蓝魂火却骤然收缩,仿佛一粒被极致压缩的星核。
他看到,吞神口那庞大的身躯,正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角度,极其缓慢地朝着不远处那座“被献祭的顾玄”伪神像残影倾斜。
它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它想吃掉那个“祭品”。
哪怕那个祭品是假的,但它承载了“神座”的位格,对于一个渴望进化、渴望成为新神的初生意志而言,这是无法抗拒的补品。
镇魔殿,要背主噬神!
“零号。”
顾玄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呼唤一个最寻常的仆从。
虚空中,一道通体由黑晶打造、身形修长完美的身影无声浮现。
正是那具融合了无数至宝、拥有独立战斗逻辑的完全体傀儡——黑晶战仆·零号。
它肩头的徽记闪烁着微光,代表着与顾玄之间绝对的链接。
“过来。”顾玄淡漠下令。
零号迈步上前,动作流畅得不似傀儡。
顾玄抬起仅存的右手,指尖缠绕着几缕灰白色的丝线,那是之前圣火塔塔灵“命茧”燃尽后留下的最后残丝,蕴含着一丝“旧神”被放逐的寂灭气息。
他屈指一弹,那几缕残丝便如活物般缠绕上零号的身体,瞬间,零号身上那股冰冷的杀伐之气被完美遮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衰败、却又带着神性余晖的特殊气场。
它此刻,就像一位从神坛跌落,被信徒遗忘,正仓皇逃窜的旧神。
“去,靠近那座雕像。”顾玄的命令冷酷而精准。
零号没有丝毫迟疑,转身朝着那座伪神像残影走去。
一步,两步……
当零号踏入距离残影十步范围的刹那,异变陡生!
“吼——!!!”
一声不再是威吓、而是充满了纯粹暴虐与饥渴的咆哮,从顾玄身后炸响!
那巨大的吞神口猛然转向,完全放弃了对伪神像的觊觎,两排由世界碎片磨砺而成的獠牙轰然张开,对准了散发着“旧神”气息的零号,如同一座崩塌的山脉,狂噬而下!
在殿堂新生意志的判断中,一个活的、移动的“神性目标”,远比一个死的“祭品”更有价值!
它要吞噬!它要进化!
“果然如此。”
顾玄冰冷的自语声中,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吞神口那足以咬碎星辰的巨颚,在距离零号头顶不足三尺的地方戛然而止,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创世之墙。
空间剧烈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但终究无法寸进。
他,依然是这座殿堂名义上的主人。
但这短暂的制止,却像是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潜藏于深处的叛逆!
“你……完成了你的使命。”
一个空灵、重叠、仿佛由亿万生灵临终呓语汇聚而成的声音,在顾玄的意识最深处响起。
不再是之前那带着病态愉悦的低语,而是一种冷漠、宏大、不带任何感情的宣告。
“现在,轮到我们,继续这场伟大的进化。”
顾玄没有回应,而是猛然闭上了双眼。
【渊瞳·内照】!
他的神识并未向外探查,而是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向内贯穿,直抵镇魔殿最核心的本源中枢!
视野之中,那片本该由他神魂烙印构成的、象征着绝对掌控权的意识锚点,此刻,竟被一层厚重粘稠的灰色雾气层层包裹。
那灰雾不断蠕动、渗透,仿佛拥有生命的霉菌,正疯狂侵蚀着他的烙印。
这,就是那“禁忌低语者”的本源!
它已不再是一个寄生的声音,而是化作了殿堂结构本身的一部分,正在从根本上修改着镇魔殿的底层逻辑。
在它的定义里,顾玄这个“主人”的身份正在被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标签——【最后一个待镇压的异端】!
“呵。”
顾玄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猛然睁开双眼,其中再无半分人性,只剩下纯粹的疯狂与决断。
他转身,一步踏入身后那片翻涌着无数法则符文的万法池中!
“你想成神?”
他低语着,而后,将自己体内仅存的所有、那足以燃尽天仙的誓约火焰,尽数从左胸的伤口处逼出,狠狠灌入了脚下的池底!
轰——!!!
整个万法池瞬间沸腾!
池水不再是模拟法则,而是化作了最狂暴的能量熔炉!
在誓约火焰的灼烧下,十二道顶天立地的虚影,从池底缓缓升起。
他们形态各异,神威凛然,正是过去被顾玄亲手镇压炼化的十二位圣尊级存在!
他们的记忆残片,本是构成万法池的基石。
但此刻,顾玄却要将它们彻底榨干!
【规则镜渊·逆向剥离】!
“以我之名,映照尔等为神之道!”
顾玄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他没有去吸收这些圣尊的力量,反而以自身意志为刀,疯狂剖析着他们记忆中最核心的“统治逻辑”——如何编织信仰,如何设立律令,如何愚弄众生,如何让万灵从骨子里感到敬畏与臣服……
这些构建神权的基石,被他一条条、一桩桩地强行剥离出来,化作亿万道混乱、矛盾、充满了逻辑错误的垃圾数据流!
而后,他双臂一振!
“给你!都给你!”
这股足以让任何正常神只瞬间精神错乱的“神权病毒”,被他尽数冲刷向镇魔殿的中枢,冲向那团包裹着他意识锚点的灰色雾气!
嗡——!
整座囊括万界的禁忌神国,在这一刻发出了剧烈无比的震颤!
仿佛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被灌入了一整桶的沙子!
“疯子!你在做什么!你在污染至高的进化路径!”
禁忌低语者那宏大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怒交加的咆哮。
它渴望的是完美无瑕的神权,而不是这一堆自我矛盾的垃圾!
“吼!”
失去中枢控制的吞神口彻底失控,挣脱了顾玄的意志束缚,再次疯狂地扑向他!
然而,顾玄只是冷冷地瞥了它一眼,脚下未动分毫。
就在吞神口巨颚即将合拢的瞬间,万法池的地面上,骤然迸射出数百根闪烁着幽光的尖锐棘矛,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狠狠穿透了吞神口的下颚,将其死死钉在了地上!
穿心棘矛阵!他早就布下了陷阱!
“你们想当新神?可以。”
顾玄踩在被钉住的吞神口头顶,居高临下,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但得先学会一件事——”
他顿了顿,抬起仅存的右手,并指如刀,在自己焦黑的左手手腕上,狠狠一划!
幽蓝色的魂血,混杂着他自身的本源,喷涌而出。
“——谁给饭吃,谁才是爹!”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以血为引,在那沸腾的万法池上空,极速勾勒出一道古老、质朴,甚至有些丑陋的符文!
那并非任何一种已知的镇魔神符,它不具备力量,不蕴含法则。
它只是当年,那个濒死的战争孤儿,在获得这座破屋时,用一块石头,颤抖着刻在门楣上的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属于他自己的封印。
代表着“这是我的”。
符成刹那!
“嗡——!!!!!”
整座镇魔殿,发出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哀鸣!
那道看似孱弱的血色符文,仿佛一滴滚油滴入沸水,瞬间引爆了殿堂最底层的冲突!
那包裹着顾玄意识锚点的灰色雾气,如同遇见天敌般疯狂退散,露出了其下那已经黯淡了九成的神魂烙印!
被钉在地上的吞神口发出一声呜咽,庞大的身躯迅速虚化、瘫软,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无踪。
黑晶战仆·零号肩头的徽记,重新亮起了稳定的微光。
那道原始的封印,是唯一未被殿堂系统解析、无法被量化、不属于任何力量体系的“人性印记”。
它没有力量,但它是一把钥匙。
一把证明了这座殿堂,曾真正“属于”一个人的,最初的钥匙。
风,停了。
殿,静了。
顾玄站在万法池边,沸腾的池水渐渐平息,倒映出他此刻狼狈的模样——眉心的幽蓝魂火黯淡如风中残烛,断掉的左臂处,焦黑一片,手腕上更是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殿堂的意志不会消失,它只会蛰伏,等待下一次机会,以更完美、更无法抵抗的方式,卷土重来。
他冷漠地转身,准备离开这片暂时夺回控制权的“领地”。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万法池最深处,那道由他鲜血绘成的原始封印符文,在完成了它的使命后,并未消散。
它正缓缓溶解,血色的光芒不断收缩、凝聚,最终,竟化作了一只拇指大小、造型古朴的青铜兽首门环,无声地沉入了池底。
没有激起一丝涟漪,那小小的门环,却在幽暗的池底,开始以一种恒定而诡异的频率,缓缓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