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边陲,晨雾还没散透,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层揭不开的油皮。
老猎户哈出一口白气,手里的柴刀卷了刃,正费劲地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上剥皮。
这是个精细活,稍微手抖,那层能换两斗粗粮的树皮就得废。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粗糙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枚嵌在树皮纹理中的光粒。
那玩意儿不像是石头,也不像是玉,倒像是谁把天上的星星敲碎了一角,随手摁在了这荒郊野岭的烂木头上。
老猎户下意识地用满是老茧的拇指去搓。
就在那一瞬间,光粒像是一滴落入热油的水,直接钻进了他的皮肉。
“嘶——”老猎户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那股凉意顺着指尖疯了似的往上窜,直冲胸口那团淤积了二十年的瘴毒老病根。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肺管子里都像是有一把钢刷在刷,黑红色的血块混着浓痰吐了一地。
可吐完之后,他愣住了。
那常年压在胸口的大石头,没了。
那种呼吸顺畅到能一口气吸进丹田的感觉,让他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八岁刚能拉开两石强弓的时候。
怎么个事?
老猎户惊疑不定地回头,却见村口那边已经炸了锅。
隔壁瘸腿的老张正扔了拐杖,满脸见鬼地盯着自己正在发热的残腿;村头那个平日里只会流口水的傻娃,正蹲在地上,拿树枝行云流水地画出一头狰兽的解剖图,每一根骨头的衔接都精准得吓人。
风里飘来几句压低嗓门的议论,带着敬畏,也带着点捡了便宜的窃喜。
“听说了没?那座镇压咱们头顶的大庙……塌了。”
“庙塌了,菩萨死了,但这恩泽……反倒落下来了。”
三千里外,旧日战场遗址。
风沙像刀子一样刮过,顾玄站在那座“无祀”碑前。
这座曾经宣告“神权终结”的石碑,此刻已经被黄沙掩埋了一半,露出的碑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顾玄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晶残片。
这是镇魔殿崩解时,他随手截留的一点“边角料”。
他两指捏着残片,轻轻将其按入碑底那个不起眼的凹槽。
咔哒。
严丝合缝。
原本死寂的石碑表面,骤然浮现出一行转瞬即逝的金文,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子“爱谁谁”的洒脱劲儿:
【力归其所,命由其择。】
这八个字一闪,整座石碑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哗啦一声,在他面前彻底崩解成了一堆毫无灵气的石粉,被风一吹,扬得漫天都是。
顾玄眯了眯眼,看着那些石粉随风飘远。
他脚下的土地开始微微颤动。不是地震,是生机。
那些曾经被镇魔殿强行抽取地脉灵气、导致寸草不生的焦土之下,几株嫩绿的草芽顶破了坚硬的土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
远处,早已干涸百年的枯泉深处,传来了咕咚咕咚的水声。
这是真正的“鲸落万物生”。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后。
废墟边缘,一道修长的身影已经像根钉子似的在那儿戳了三天三夜。
零号静静地站着,身上那种生人勿进的杀戮气息收敛到了极致,看上去就像是个做工精致的哑巴随从。
见顾玄走来,它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摊开掌心。
一块巴掌大小的黑玉符牌静静躺在那儿。
那是吞神口崩解后的遗留物。
曾经那张能吞天噬地的巨嘴,如今缩成了这块温润的黑玉,表面布满了天然的裂纹。
顾玄接过符牌,拇指摩挲过那些裂纹。
这哪是什么裂纹,这分明是一幅微缩的地图。
裂纹的走向蜿蜒曲折,最终指向了界壁最为薄弱的七个坐标。
这东西没有那个聒噪的“禁忌低语者”的意识,它只是一种纯粹的本能反馈——就像是一条老狗临死前,会把藏骨头的地方指给主人看。
顾玄的视线在其中一个坐标上停顿了片刻,随后将符牌收入怀中,没有只言片语。
与此同时,北漠深处。
一队贩运盐巴的商队遭遇了马匪。
弯刀砍入骨肉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叫声混在一起,血腥味引来了盘旋的秃鹫。
驼铃声早断了,绝望像沙暴一样笼罩着每一个人。
就在马匪头子狞笑着举刀要砍向一个少年的脖颈时,那一直吓得哆嗦的少年突然睁开了眼。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原本黑褐色的瞳孔瞬间拉长,化作两道赤金色的竖纹,像是冷血动物,又像是某种古老图腾的复苏。
少年并没有念咒,也没有结印,他只是遵循着胸口那团突然炸开的热流,本能地抬起手,对着马匪头子虚空一抓。
噗嗤!
那个身穿重甲、有着炼皮境修为的悍匪,就像是个装满了水的烂皮囊,被一股无形巨力当空撕成了两半!
血雨淋了少年一身。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少年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胸口的滚烫正在缓缓退去,脑海里似乎有一声若有若无的低语正在消散,他没听清那是谁的声音,只觉得那声音……很累,也很傲。
同一夜,西渊渔村,一个瞎眼的老妪从梦中惊醒。
她梦见一座巍峨如山的黑色殿堂沉入了深海,无数鱼虾在殿堂的废墟里穿梭。
她哆嗦着点亮油灯,却发现挂在墙上那把锈成废铁的祖传杀鱼刀,正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是刚喝饱了血。
沙丘之上,月色如霜。
顾玄盘膝而坐,断掉的左袖管随风摆动。
他以指为笔,在面前的沙地上勾勾画画。
这是一幅残缺的星图。
他将黑玉符牌放在星图中央,两者对照,一条隐晦的路线逐渐清晰。
目标锁定:东海,断渊。
顾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里是上古封印战场的遗址,也是当年他还是个随时会饿死的野狗时,第一次利用镇魔殿捕获诡物“影蜕”的地方。
起点即终点,这闭环合得挺得劲。
“要走了。”顾玄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一直沉默如影子的零号突然单膝跪地。
这一次,它没有行那个标准的军礼。
它的掌心向上,核心熔炉剧烈震颤,一道从未在任何数据库中出现过的复杂符印,缓缓浮现。
那不是顾玄设定的程序,而是所有被回收熔炼的黑晶战仆残骸,在数万次战斗、毁灭、重组中,产生的一种类似“灵魂共振”的奇迹。
符印无声燃烧,三息后熄灭。
面前的沙地上,留下了一行被高温烧结出的玻璃状小字:
【主不在,奴不灭。】
这是一个失去了控制中枢的兵器,向它的使用者发出的、唯一的自我宣告。
顾玄看着那行字,驻足良久。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就……跟着。”
他转过身,声音很轻,却瞬间被风沙扯碎,飘向远方。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逐渐没入东方的夜色之中。
越往东走,空气中的咸腥味越重,风中开始夹杂着某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极远处的地平线上,海天交接的断渊外围,隐约可见无数巨大的、残破的镜面碎片,正像幽灵一样漂浮在半空,折射着清冷的月光,宛如一只只破碎的巨眼,正死死盯着这片即将沸腾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