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由纯粹死寂与终结意志构成的古字,宛若三根无形的淬毒钢针,穿透层层法则屏障,狠狠刺入顾玄刚刚完成蜕变的识海。
痛楚并非来自神魂,而是源于认知。
这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警告,简单、粗暴,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真理。
顾玄静立于废墟之上,那具掏空了心脏的骸骨身躯并未颤动分毫。
他眉心的幽蓝魂火只是微微收缩,仿佛一粒被投入深渊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在意识的海洋深处掀起滔天巨浪。
他没有惊慌,更没有愤怒。
他只是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只完好的白骨右掌,五指并拢,如一只最精巧的托盘,将那撮承载着最终箴言的灰烬,轻轻拢入掌心。
没有温度,没有重量,仿佛一捧虚无。
但顾玄的【渊瞳】却看得分明,这并非寻常愿力燃烧后的残渣,更不是什么神通烙印。
这是一种前所未见,却又无比熟悉的力量。
是无数凡人在绝望尽头,亲手砸碎神像,推倒庙宇,用唾沫与污泥践踏神只之名时,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最纯粹、最决绝的——逆信之念。
它不祈求,不憎恨,只是单纯地“不信”。
它不渴望救赎,因为它早已明白,跪地之人,永远等不来站着的神。
顾玄心念一动,一缕神识裹挟着这捧灰烬,直接投入了镇魔殿深处的万法池。
那里是殿堂模拟万千法则的核心,任何能量投入其中,都会被解析、溯源、重构。
然而,当这捧微不足道的灰烬落入池中时,整个翻涌着无数法则符文的池水,竟在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没有解析,没有溯源。
池水平滑如镜,倒映出的,却不是镇魔殿的穹顶,而是一幕幕发生在山海大荒最偏远角落的景象。
南荒的某个村落里,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孩童,正用一块黑炭,在昔日山神庙的断壁上,费力地涂鸦着一个长着八条腿、流着口水的可笑神只。
他画得丑陋,却笑得开怀。
东海之滨的渔村,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妪,正将最后一截祭坛的朽木劈开,扔进灶膛。
火焰舔舐着曾经被无数人跪拜过的神木,爆出温暖的噼啪声,锅里的鱼汤,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老妪的笑容,粗粝而自由。
北境冻土的帐篷内,猎人们围着篝火,将缴获的神殿祭司所穿的华美丝绸,撕成布条,仔细地擦拭着他们赖以为生的骨刀与弓箭。
他们不需要神,他们有刀,有火,有彼此。
画面流转,无一例外,尽是凡人对神权的漠视与践踏。
“他们……不想被救。”
意识深处,那总带着一丝病态愉悦的禁忌低语者,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长久的沉默,而后,才吐出这句仿佛结论般的话语。
它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顾玄凝视着池中景象,面无表情。
他正欲收回神识,左胸那团新生的誓约之心,那幽蓝的火焰核心,却猛然一滞!
一种尖锐的撕裂感,从火焰内部传来。
只见那团本该圆融无暇、统摄万法的火焰,竟与万法池中的那捧“逆信之念”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火焰的表面,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
这裂痕不大,却仿佛一道天堑,将誓约之心隐隐分成了两个对立的部分。
顾玄猛然间明白了!
老烬,那个神秘的断灯匠,送来这最后警告的真正含义。
“别成神”,不是劝他停下脚步,更不是让他放弃力量。
而是在提醒他——别走上那条被自己亲手斩断的老路!
他以“毁灭神权”为名,行斩灭天道之举。
此举看似是彻底的颠覆与破坏,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他用镇魔殿吞噬并取代了旧天道的“愿核”,事实上,已经站在了旧秩序的废墟之上,无形中承接了其统摄万界的至高职能!
他成了新的“规则制定者”。
哪怕他无庙无香火,哪怕他不受任何生灵的跪拜,可只要镇魔殿存在一日,只要他依旧是这座禁忌神国唯一的主宰,那他,便是这方世界新的——神!
一个不收信仰,只吞万物的,更恐怖、更绝对的神!
而那捧“逆信之念”之所以能撼动他的誓约之心,正是因为它代表着与“神”这一概念最根本的对立。
当顾玄走上成神之路时,他的力量核心,便与凡人最朴素的自由意志,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冲突。
这道裂痕,便是铁证!
就在顾玄明悟一切的刹那,脚下的废墟,发生了惊天异变!
轰隆——
那扇被吞神口撕咬、又被誓约火焰灼烧的黑色巨门残骸,在失去了所有神性后,竟未化作尘埃消散,反而猛然向内塌陷!
无数法则碎片与虚空尘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疯狂吸扯、压缩、湮灭,最终,在顾玄的脚下,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洞口。
那洞口不大,直径不过三丈,其轮廓、其弧度、其散发出的虚无气息,竟与镇魔殿那庞大无匹的地基投影,完美契合!
“吼!”
一直盘踞在顾玄身后的巨殿投影·吞神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忌惮的咆哮,庞大的身躯本能地向后退缩了半步。
以它那只知吞噬的混沌本能,竟也能感知到,那洞中并无法则,没有能量,甚至没有空间。
那里面只有一种东西——“空位”。
是旧天道消亡后,留下的、至高无上的神座真空!
它像一个宇宙级的黑洞,其唯一的属性,就是“等待填补”。
任何试图靠近、分析、乃至仅仅是观察它的存在,都会被其恐怖的吸引力拉扯,最终跌入其中,成为填补这个“空位”的基石。
“它在等你踩进去。”禁忌低语者的声音罕见地变得急促,“这是终极的陷阱,也是最终的‘加冕’。一旦你的殿堂与它契合,你就不是站在这片土地上,而是成了支撑这片土地……新的桩子。”
顾玄立于洞口边缘,衣袂无风自动,脚下的碎石被那股吸力拉扯着,无声地滑入黑暗,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他眉心的幽蓝魂火疯狂旋转,几乎化作一道实质的漩涡。
【渊瞳·溯轨】!
刹那间,他过去七日之内所有的行动轨迹、每一次力量的动用、每一名被炼化者的结局,都化作亿万道数据流,在他的识海中飞速回溯、重组、分析。
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图卷,缓缓展开。
从圣火塔熄灭的那一刻起,镇魔殿每一次看似主动的扩张,都精准地伴随着外界某个大型信仰体系的崩塌。
而每一名被他炼化、吞噬的圣尊、神使,其命格法则的残片,都未被完全消化,而是化作最细微的“建材”,被镇魔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自身的根基之中。
镇魔殿,一直在“学习”。
它在学习如何构建一个神权体系,又在学习如何完美地取而代之。
原来,从来不是他在利用镇魔殿攫取力量。
而是镇魔殿,这件从一开始就神秘莫测的至宝,在借他的手,借他的杀伐与意志,完成了对“神性替代机制”的最后校准与调试!
此刻,大功告成。
它已不再需要一个征战四方的主人。
它只缺一个,坐上王座的……祭品。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顾玄的喉间溢出。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那只完好的骨掌中,再次出现了那根冰冷尖锐的“执念钉”。
但他这一次,没有刺向自己。
他眼神冰冷,狠狠地将这根沾染着他自身意志的钉子,钉入了脚下那漆黑洞口的边缘!
一滴幽蓝色的魂血,顺着钉身滑落,坠入那片纯粹的“空位”之中。
【万法摹形·虚妄】!
在魂血坠落的瞬间,顾玄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份凌驾万古的魔主威压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卑微、怯懦、惊恐到极点的气息。
他将自身的气息,完美模拟成了一名侥幸从上界战场逃脱,神魂俱疲,只求苟活的“下界奴仆”。
同时,他借由誓约火焰,反向点燃了那滴魂血,在洞口深处,发出了一段虚假到极致的祷文:
“求……求上苍垂怜,容我藏身片刻!我不求成仙,不求长生,只求不被那些魔神找到……求您……”
那卑微的祈求,在那“空位”中回响。
原本疯狂旋转的漆黑洞口,速度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似乎在评估这份“卑微祈求”的价值。
对于一个渴望“神”来填补的空位而言,一个只想“躲藏”的奴仆,显然不是合格的目标。
吸力,减弱了。
洞口甚至开始微微收缩,仿佛即将伪装成一片普通的破碎地面,耐心等待下一个“够资格”的目标。
就是现在!
顾玄猛然抬首,眼中再无半分伪装,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决断!
他没有攻击洞口,反而左臂猛然抬起,对着自己的身后——那巨大的吞神口投影!
“吞下去!”
他竟是毫不犹豫,将自己整条燃烧着誓约火焰的左臂,当空引爆!
那条手臂瞬间化作最精纯、最狂暴的誓约火焰洪流,如九天银河倒灌,被他以无上意志强行约束成一道光束,尽数灌入了吞神口的咽喉深处!
“呜——!!!”
吞神口发出痛苦而满足的咆哮,它那巨大的口器猛然张开到极限,却不再是撕咬,而是做出一个呕吐般的动作。
一座由无数残愿、神骨灰烬与黑晶战仆的残骸熔铸而成的“伪神像”,被它从深不见底的巨口中,缓缓吐出!
那雕像的形貌,赫然是顾玄自己!
只是,雕像上的“顾玄”,双目紧闭,双手合十,摆出最虔诚的祈祷姿态,周身上下,更是缠满了象征着囚禁与束缚的法则锁链。
这是一个“被献祭的顾玄”!
在雕像被吐出的瞬间,顾玄右掌隔空一拍!
那座沉重无比的伪神像,携着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落入了那个即将闭合的漆黑洞口之中。
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座。
漆黑的洞口在接收到这座“神像”的刹那,所有的吸力、所有的虚无感,轰然闭合!
它仿佛终于等到了那个“应该”坐上去的人,心满意足地将一切痕迹抹平。
风,停了。
灰,散了。
废墟之上,唯见顾玄断掉一臂的骸骨之躯,独身站立。
他缓缓抬起仅存的右手,苍白的指尖,轻轻划过自己左胸那道刚刚浮现的细微裂痕。
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我不是神,”他轻声自语,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是拆庙的。”
废墟之上,空气诡异地安静下来。
万籁俱寂中,顾玄的魂火微微一跳,他敏锐地察觉到,身后那尊庞大的吞神口投影,其吐纳呼吸的频率,竟开始变得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