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前所未有的死寂,如同一块沉重的黑布,盖住了整座青铜巨城。
圣火塔的灰烬仍在空中飘浮,尚未落定,却已失去了最后一点余温。
它们是旧时代的墓碑,也是新纪元的尘埃。
立于残基之巅,顾玄眉心那团幽蓝色的魂火缓缓流转,如同深渊中凝视世界的独眼。
他没有沉浸在摧毁信仰图腾的胜利中,因为他敏锐地感知到,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规则,正在被唤醒。
周遭空间的法则并未因圣火熄灭而崩溃,恰恰相反,它们仿佛受到了某种惊吓,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内塌缩、收敛。
以远方那座模糊的圣殿核心神域为中心,一层无形的壁障正在飞速成型。
它像一个正在收口的巨大口袋,又像一枚正在自我封闭的巨茧,要将那片最后的净土与这片被“污染”的区域彻底隔绝。
“渊瞳·界拓!”
顾玄心念一动,魂火深处,无数符文亮起,他的视界瞬间穿透了物理的阻隔。
下一刻,他“看”到了那层壁障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能量护盾,而是一面由亿万段破碎、断裂的祷文编织而成的“规则之墙”!
每一段祷文都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它们曾经是信徒最虔诚的祈愿,此刻却化作了最冰冷、最无情的禁令。
无数个声音,用同一种古老的语言,在他神魂中回响:
“不可名状者,止步。”
“亵渎神座者,放逐。”
“熄灭圣火者,永坠黑暗。”
这是一种来自世界本源的裁决,是天道烙印下的终极防御机制。
“它……在关门。”
意识深处,那道始终带着玩味与看客心态的禁忌低语者,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罕见的凝重。
这不是一个可以被暴力攻破的屏障,这是一扇正在从内部锁死的“天门”。
顾玄的面孔上依旧看不出情绪,他只是抬起了由符文构成的骨手。
“零号。”
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黑晶战仆·零号单膝跪地,等待指令。
“率一千战仆,持‘穿心棘矛’,凿穿它。”
命令简洁而冰冷。
一千名黑晶战仆瞬间集结,它们眼中红光爆闪,化作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沉默地冲向那无形的“命茧”。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冲在最前方的战仆,手中的穿心棘矛刚刚触及那层看不见的壁障,坚不可摧的矛尖竟如同蜡烛般瞬间扭曲、融化!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向传导而来,那名战仆高大的身躯猛然一震,体内的誓约火焰核心剧烈震荡,仿佛被投入了冰水,险些熄灭。
它被判定为“异物”。
更准确地说,是被判定为“亵渎者的延伸”,从概念层面上就被整个天道规则所排斥、拒绝。
一千名战仆,没有一具能撼动那茧壁分毫。
它们就像撞在玻璃上的飞虫,无论多么凶猛,都无法进入另一个世界。
顾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魂火跳动了一下。
他明白了。
这面墙,根本不是用来防御外敌的。
它是专门用来隔绝“弑神者”的。
任何亲手熄灭圣火,动摇了此界信仰根基的存在,都会被自动打上“亵渎神位”的烙印,被天道法则永远排斥,不得再靠近圣殿核心半步。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放逐。
你可以毁掉所有的庙,但你永远也别想踏入神只真正沉睡的内殿。
你将被永远地关在门外,直到新的信仰之火在别处燃起,将你遗忘在历史的尘埃里。
何其狠毒,何其高明。
顾玄沉默了片刻,他割裂自己的左臂,黑色的晶体皮肤下,没有血肉,只有流淌的誓约符文。
他引出一滴闪烁着幽蓝光焰的“本源之血”,投入了镇魔殿深处的万法池。
“启动,规则镜渊。”
池水瞬间沸腾,那滴本源之血在池中炸开,化作亿万个微小的符文,开始疯狂地模拟、推演、反向解析那座“命茧”的底层构造。
池水的镜面上,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
有远古的战争,有星辰的陨落,最终,画面定格在了一段被尘封的隐秘真相之上。
那“不可名状者”的禁令,最初并非指向外敌。
它指向的是远古时代,一群试图篡改万物命轨的“初代叛神”。
他们是这个世界的第一批觉醒者,也是第一批挑战天道“牧场主”地位的存在。
最终,他们失败了,其存在的一切痕迹都被抹除,只留下了这条“不可名状者止步”的终焉封印程序,作为对后来者的最高警告。
而此刻,顾玄拆庙、灭火的行为,在天道的判定逻辑中,与那群“初代叛神”的行为模式完全重合。
他,被天道标记为了“叛神再临”。
这扇门,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若无法破解此局,即便他将整个上界的外围神域尽数炼化,也永远无法触及真正的核心,更遑论踏破界壁,反噬诸天。
“原来……陷阱在这里。”顾玄低声自语。
他忽然下达了一道让禁忌低语者都感到意外的命令。
“零号,收回所有战仆。将那十二枚‘伪圣奴核心’重新熔铸,植入‘归命碑芯’的碎片,在原地构筑‘赎罪虚像阵’。”
零号立刻执行。
很快,一座由无数符文构筑的虚幻法阵在圣火塔残基前升起。
此阵不为攻击,不为防御,更不为求得赦免。
它开始对外释放一种极为复杂的精神波动——那是一种充满了悲悯、挣扎、与身不由己的痛苦情绪。
紧接着,顾玄做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他命令悬浮于高天之上的吞神口缓缓张开,却不是为了吞噬,而是为了“吐出”一样东西。
那是他仅存的、最后一丝属于“人”的记忆碎片。
是在南荒大地,那个叫小豆子的女孩,在他面前坠入地穴前,最后那一声绝望而稚嫩的哭喊。
这丝记忆被他小心翼翼地注入了阵法核心,作为整个虚像阵的情绪燃料。
刹那间,法阵光芒大盛,一个巨大的虚影在半空中缓缓凝聚成型。
那是一个牧者的形象,他跪在地上,周身缠绕着沉重的锁链,仿佛在向着圣殿的方向无声地哀求。
他口中低语着只有神魂才能听见的声音:
“我非愿灭光……只为换众生……抬头之日。”
这股饱含“人性挣扎”的情绪波动,精准地切入了天道规则的某个盲区。
那冰冷的茧壁,似乎并非完全无法沟通。
它微微震颤了一下,编织其上的亿万祷文,光芒闪烁不定,仿佛在迟疑。
缝隙,似乎就要出现。
就在此刻,禁忌低语者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嘲弄:“你在演戏……用你早已抛弃的人性,去祈求神性的怜悯。可你忘了,它们……不信眼泪,只信痛苦。”
话音未落,顾玄的动作比所有人的念头都快!
他猛然抬手,五指成爪,狠狠刺入自己敞开的胸膛,在那枚作为力量核心的誓约徽记之上,将那根刚刚钉入不久、用以锚定自我的“执念钉”——
猛地拔出!
“嗤——!”
没有惨叫,只有神魂被硬生生撕开的恐怖噪音!
一股足以让圣王都瞬间崩溃的、源自凡俗的极致痛楚,如火山般在他意识最深处轰然爆发!
他任由那混杂着神性与魔性的本源之血,从胸口的窟窿中喷涌而出,尽数洒在那座“赎罪虚像阵”之上!
刹那间,血光冲天!
那跪地哀求的牧者虚像,在沾染了这股混杂着无尽痛苦与滔天恨意的鲜血后,形象瞬间扭曲!
悲悯与挣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狰狞与狂怒!
虚像猛然抬头,不再低语,而是发出了一声响彻天地的咆哮:
“若慈悲是罪——那我,宁可永堕!!”
轰!!!
那坚不可摧的茧壁,在这声由极致痛苦催发的怒吼冲击下,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就是现在!
顾玄一步踏出,他体表的黑晶甲胄在靠近裂缝的瞬间,便承受不住那逸散出的规则压力,寸寸剥落、崩解,露出了内里那具完全由幽蓝色誓约火焰编织而成的骸骨形态。
他抬手一握。
“吞神口!”
高天之上的漆黑巨口猛然俯冲而下,一口咬住那道刚刚裂开的缝隙边缘,用最野蛮、最粗暴的方式,向两侧疯狂撕扯!
硬生生,撕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不稳定的人形通道!
然而,就在顾玄即将踏入这道裂缝的瞬间。
他身后,那早已化为废墟的圣火塔残基,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那些被罡风吹散、飘向四面八方的圣火灰烬,竟违反了世间一切常理,开始疯狂地倒卷、逆流、汇聚!
在顾玄的身后,在裂缝的入口处,无数灰烬盘旋飞舞,最终在半空中,凝成了一行更加古老、闪烁着微光的符文:
“弑神者,终成新祀。”
风,在这一刻静止。
光,在这一刻扭曲。
万籁俱寂中,唯见顾玄的身影,一半在被污染的旧土,一半在通往神域的门前。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胸那枚因拔出执念钉而剧烈搏动、如同心脏般的誓约徽记,第一次,用近乎自问的语气,低声呢喃。
“……我是祭品,还是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