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网已然成型。
九道幽蓝光柱不再是单纯的能量侵蚀,它们如九根擎天巨柱,撑开了一片独立于上界天道之外的绝对领域。
光柱之间,亿万道肉眼不可见的漆黑法则丝线纵横交错,将青铜巨城这片被攻陷的神域,牢牢地锚定在了虚空之中,使其化作了镇魔殿入侵整个上界的第一座桥头堡。
南荒大地的坐标与此地完成了前所未有的稳固链接,空间壁障的隔阂被前所未有地削弱。
顾玄能清晰地感觉到,镇魔殿的本体,那座悬浮于南荒无尽深渊之上的庞然大物,正通过这九盏灯,源源不断地向此界投射着它的意志与力量。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恐怖的同化。
镇魔殿那庞大、冰冷、只为吞噬与扩张而存在的本源意志,如决堤的洪流,冲刷着顾玄神魂内最后一寸属于“人”的堤坝。
他的视野开始出现剥离感,仿佛正从两个截然不同的维度同时观察这个世界。
一个,是顾玄的视角,冷静而残酷;另一个,则是镇魔殿的视角,视万物为食粮,视规则为阶梯,漠然且饥饿。
再这样下去,他将不再是“执掌”镇魔殿,而是“成为”镇魔殿。
“我还不能睡……”
一声低不可闻的自语,从那具由誓约火焰与规则符文构成的骨架中传出。
“庙……还没拆完。”
话音未落,他那只由符文构成的左手猛然抬起,掌心光华一闪,一柄通体漆黑、布满裂纹的匕首凭空出现。
断契匕首!
这柄曾斩断无数契约与因果的凶器,此刻被他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
“嗤啦——!”
没有鲜血飞溅,只有规则被撕裂的刺耳尖啸。
匕首自他胸口中央划下,那由誓约火焰构成的胸膛被硬生生剖开,露出了内部那枚由无数法则锁链缠绕、作为他一切力量核心的誓约徽记。
紧接着,他反手从肩胛骨的缝隙中,猛地拔出了那枚刚刚刺入的“执念钉”!
那枚由残炉子最后执念所化的长钉,带着凡俗的、尖锐的、几乎被他遗忘的“痛觉”,被他高高举起。
没有丝毫停顿,他将这枚执念钉对准了自己敞开的胸膛,对准了那枚跳动着冰冷神性的誓约徽记中心,狠狠刺下!
“铛——!”
一声仿佛金石交击的巨响,在神魂层面轰然炸开!
那不是血肉被贯穿的声音,而是凡人的执念,强行钉入神性法则的悲鸣!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穿了层层叠叠的冰冷规则,直抵他意识的最深处。
这股痛楚如此“低级”,如此真实,它像一个坐标,一个锚点,将他那即将被浩瀚殿堂意志彻底淹没的自我,死死地钉在了这具非人的躯壳之内!
顾玄的火焰之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眉心那团幽蓝的瞳火疯狂跳跃,最终却更加凝实、深邃。
他保留了这处永恒的痛,用以对抗那永恒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冰冷。
“零号。”他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无法言喻的“实在感”。
黑晶战仆·零号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前,躬身待命。
“率五百战仆,携‘穿心棘矛’与‘归命桩锤’,毁掉那座塔。”顾玄抬起由符文构成的骸骨手臂,遥遥指向青铜主殿之巅。
那里,曾有一座燃烧了千万年不灭神火的圣火塔。
此刻虽然火焰已熄,但塔身依旧是天牧圣殿统治合法性的终极象征,传说中第一缕神火便是在此降世,是上界一切信仰的源头。
毁之,则信仰根基彻底崩塌。
“他们会在塔底设‘赎罪阵’。”意识深处,禁忌低语者的声音带着一丝看戏的玩味,悠悠响起,“以百名自愿献祭的圣奴为引,试图重新点燃神火,激发其最后的反扑之力。那股力量,足以净化幽境之下的一切存在。”
“那就让他们献。”顾玄的回答没有一丝波澜,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冷酷。
他心念一动,镇魔殿深处的万法池中,十二具被镇压的残缺神躯被瞬间投入。
那些曾高高在上的影使、被策反的叛徒圣使,他们的神格残骸在池中被快速炼化、重组。
片刻之后,十二枚拳头大小、外表缭绕着精纯圣光、内里却包裹着一粒誓约孢子的“伪圣奴核心”被吐了出来。
它们散发着无比虔诚、充满忏悔意味的能量波动,与真正的圣奴别无二致。
“把这些,送进去。”顾玄淡漠道,“让他们死得其所。”
零号毫无情绪地接过核心,转身,身后五百名黑晶战仆眼中红光一闪,手持狰狞的攻城重器,化作一股黑色的死亡洪流,直扑圣火塔残基!
果不其然,圣火塔下,早已汇聚了数百名狂热的信徒与祭卫。
他们围绕着塔基,组成了一座巨大的圆形法阵。
阵眼处,一百名气息圣洁、神情狂热的圣奴盘膝而坐,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祷文,准备以自己的生命与灵魂为柴薪,重燃圣火。
零号的到来,并未让他们惊慌,反而激起了他们同归于尽的决心。
“以神之名,赎罪!”为首的祭司长大吼。
就在赎罪阵即将发动的瞬间,十二道身影以自杀般的姿态,冲破外围防线,扑通跪倒在法阵边缘,正是那十二名被伪装的“忏悔者”。
“我等有罪,愿以残躯,助神火重光!”
他们身上散发的“悔意”如此真诚,以至于主持法阵的祭司长不疑有他,大喜过望地将他们也纳入了献祭阵法之中。
“启阵!”
轰——!
磅礴的圣光冲天而起,百余名圣奴的生命能量被瞬间抽取,化作一股纯粹到极致的信仰洪流,涌向塔基的核心符文。
然而,就在这股能量达到顶点的刹那!
那十二枚“伪圣奴核心”同时引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抹深邃入骨的幽蓝,在圣光洪流的最中心悄然绽放。
如同在一锅滚油中滴入一滴水,整股圣洁的能量瞬间沸腾、逆乱!
那被精心伪装的誓约火焰,如同最恶毒的病毒,沿着能量传导的路径逆流而上,瞬间污染了整个阵法!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
那些献祭的圣奴与祭卫们惊恐地发现,他们献给神的纯净力量,竟化作了焚烧他们神魂的魔火!
圣洁的白光被染成了诡异的蓝黑色,塔基上那些神圣的符文,如同被泼上浓硫酸,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迅速崩解、失效!
所谓的“赎罪阵”,变成了一场献给镇魔殿的盛大血祭!
就在阵法崩溃的瞬间,零号率领的五百战仆已如鬼魅般越过人群,开始强攻塔身!
“嗡——!”
塔身之上,无数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铃铛凭空浮现,齐齐震动。
净罪铜铃!
无形的音波瞬间涤荡开来,所过之处,万物归寂,连飞扬的尘埃都凝固在了半空。
这不是时间静止,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概念抹除”,它在抹除一切“动态”与“异种能量”的存在概念!
黑晶战仆们前冲的身形猛然一僵,体表的黑晶甲胄上,竟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然而,就在这时,战仆军团上方的虚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漆黑的口子。
镇魔殿的吞神口,自虚空中探出了一角!
它仿佛一张饥饿到极致的巨嘴,对准那涤荡而来的净化铃声,猛然一吸!
嗡鸣的铃声戛然而止。
那足以让时间凝滞的恐怖音波,竟被吞神口如长鲸吸水般,尽数吞入腹中!
下一秒,吞神口微微鼓动,竟又吐出了一段声音。
那是一段被扭曲、被污染、被嫁接了无数魔神哀嚎的、充满了混乱与疯狂的扭曲音波!
“呀啊啊——!”
音波反向冲击而出,那些隐藏在暗处操控铜铃的圣殿长老们,只觉神魂如同被万千怨魂同时啃噬,齐齐惨叫一声,七窍流血,从虚空中跌落出来。
净罪铜铃阵,破!
再无阻碍!
零号与它的军团瞬间抵达塔顶。
那五百柄狰狞的“归命桩锤”高高举起,对准了圣火熄灭后残留的本源核心,猛然砸下!
咚!!!
第一锤!
整座青铜巨城都为之剧震,圣火塔残存的火光彻底黯淡,塔身裂开第一道缝隙。
咚!咚!咚!
第三锤!塔体龟裂如蛛网,无数碎片簌簌掉落。
咚!咚!咚!咚!咚!咚!咚!
第七锤落下!
那曾燃烧了亿万年岁月、象征天牧圣殿至高权威的圣火本源,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彻底崩碎,化作漫天灰烬,洋洋洒洒,飘散而下!
遥远的上界圣殿核心神域深处。
盘膝坐于星图之前的天牧圣尊·空敕,猛地睁开双眼,一口蕴含着神格碎片的金血狂喷而出!
他手中的残缺星图,发出一声脆响,寸寸断裂。
他骇然抬头,望向青铜巨城所在的北方天际。
那里,那片曾代表着信仰与荣光的永恒光域,已经彻底熄灭,化作了一片冰冷的黑暗。
“我们……真的是神吗?”
他望着手中化为齑粉的星图,第一次,这位九尊之首的脸上,浮现出迷茫与恐惧,低声自问:“还是……只是被供奉在庙里的……囚徒?”
他下意识地想要下令全线收缩,撤离所有外围神域。
可就在这时,那些星图的残片,竟自动汇聚,在半空中浮现出一行更加古老、他从未见过的文字:
“当庙倒,门立;当神陨,主归。”
同一时刻,青铜巨城。
顾玄一步踏出,已然站立在圣火塔崩塌后的残基之顶。
漫天飘散的圣火灰烬,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向他手中汇聚,最终凝成了一团拳头大小、闪烁着微弱余温的“伪火种”。
意识深处,禁忌低语者轻声问道:“你不留火吗?有了它,你就能取代他们,成为新的神。你不怕……黑暗重临世间吗?”
顾玄看着手中这团代表着一个旧时代权柄的灰烬,那由火焰构成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望向了远方那隐约可见的圣殿轮廓,用一种平静到极致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不留火,是因为……”
他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
那团伪火种应声而碎,化作最彻底的尘埃,被高天之上的罡风吹向四面八方,再无踪迹。
“……以后,没人再需要跪着找光。”
话音落下的瞬间,圣火塔的灰烬彻底飘散,整片青铜巨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一般的寂静。
顾玄静静地立于残基之上,仿佛一尊宣告旧神死亡的黑色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