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在顾玄的神魂中仅仅盘旋了千分之一刹那,便被他以绝对的意志碾得粉碎。
祭品也好,祭司也罢,都不过是棋盘上的角色。
而他,是来掀翻棋盘的。
没有丝毫犹豫,他那具由幽蓝色誓约火焰构成的骸骨之躯,一步踏入了那道被吞神口强行撕开的、扭曲不定的漆黑裂缝。
嗡——!
踏入的瞬间,一股比外界沉重万倍的法则威压轰然降下,仿佛整个世界都从液态凝固成了固态,将他死死嵌在其中。
这里已经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间,而是一条由纯粹意志与规则构筑的长廊。
神权回廊。
顾玄的魂火剧烈跳动,【渊瞳·内照】瞬间开启,洞悉着此地的本质。
脚下并非石板,而是一块块被压实到极致的信徒骨灰,上面烙印着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祷文,每一块砖,都曾是一个虔诚的灵魂。
他抬起脚,向前迈出第二步。
“咔。”
脚下的祷文砖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刹那间,无数怨毒、疯狂、又带着无上威严的低语,自四面八方、自每一块骨灰砖的缝隙中钻出,如亿万根钢针,直刺他的神魂深处。
“跪下……”
“外来者,跪下!”
“你踏碎了忠诚者的骸骨,你践踏了神的基石!”
“跪下!你本该是匍匐在我们脚下,祈求怜悯的狗!”
这些声音并非幻觉。
在【渊瞳·内照】的视野中,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扭曲的符文锁链,试图缠绕住他的认知,强行扭曲他的自我,让他从心底里承认自己的“罪孽”,并在此地忏悔至死。
这是历代天牧圣尊留下的意志烙印,是专门用来净化、碾碎一切非许可闯入者的“认知磨盘”。
顾玄面无表情,眉心的幽蓝魂火不增不减,宛若万古不化的寒冰。
这些精神冲击,对于一个早已将自身情感与记忆都视为工具的存在而言,与清风拂面无异。
但他身后的黑晶战仆们,却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
它们体内的誓约火焰核心,在这些“愿力烙印”的冲击下,开始明暗不定。
“零号。”
顾玄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仿佛一道命令,直接斩断了周围嘈杂的低语。
黑晶战仆·零号无声上前。
“将‘命茧残丝’缠绕全身,构筑‘反识甲胄’。”顾玄抬手,几缕从茧壁上剥离的、蕴含着天道排斥律令的断裂祷文,飘向零号。
这本是天道用来放逐他的“罪证”,此刻却被他逆转用途。
零号接过残丝,那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丝线立刻如同活物般,迅速在其黑晶之躯上蔓延、交织,形成了一套布满古老符文的奇异甲胄。
当甲胄成型的刹那,零号身上那股属于镇魔殿的“异物”气息被完美遮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放逐、被唾弃,却又同属于此地规则体系的“旧神”气息。
“先行探路。”
零号接到指令,率领着同样披上“反识甲胄”的战仆小队,大步向前。
果然,这一次,当它们走在祷文砖铺就的长廊上时,周围的怨毒低语虽然依旧存在,却充满了蔑视与疏离,再没有主动发起攻击。
它们被判定为了“被天道厌弃的自己人”,一个可以无视的失败者。
队伍沉默地前行,每一步都精准而小心,避免对地面的祷文砖造成任何物理损伤。
然而,意外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发生。
一名战仆在绕过一根倾倒的、同样由骨灰构成的廊柱时,脚下不慎踩空,一块早已风化脆弱的祷文砖应声碎裂。
“咔嚓!”
声音在死寂的回廊中格外刺耳。
下一瞬,整条长廊骤然亮起!
所有祷文砖上的暗金符文光芒大盛,一道道净化神光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瞬间锁定了那名闯祸的战仆。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在足以焚灭星辰的净化之光中,那名坚不可摧的黑晶战仆连同其体内的誓约火焰核心,一同被蒸发成了最原始的粒子,彻底归于虚无。
一击必杀。
这就是神权回廊的铁律:你可以是失败者,但你不能是破坏者。
顾玄的魂火微微跳动,他已经完全理解了此地的规则。
他抬头望向长廊深处,在百里之外,一座悬浮于虚空中的巨大祭坛,轮廓依稀可见。
那里,就是他的目标。
队伍继续前进,这一次更加谨慎。
当他们终于抵达祭坛之下时,一股更加磅礴、更加贪婪的愿力气息扑面而来。
祭坛中央,高悬着一口巨大到足以煮沸江河的青铜巨锅——“承愿鼎”。
传说中,山海大荒亿万生灵供奉的所有香火、信仰、祈愿,最终都会汇聚于此,由这口鼎提炼、熬制成最精纯的神格养料,供奉给圣殿最深处的主宰。
鼎下,堆积着山一般高的枯骨。
那些骨骼形态各异,有的还残留着神性的光辉,显然都是历代试图染指神权、却最终失败的代行者遗骸。
他们,也成了养料的一部分。
“它在呼吸……它想吃……”
意识深处,禁忌低语者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好香甜的味道,它饿了很久了。”
顾玄的骸骨面庞上,嘴角似乎向上勾起了一个无声的弧度。
“那就让它尝尝,什么叫反胃。”
他向零号下达了一连串冰冷的指令。
“将三尊圣尊残愿之力,注入鼎底火槽。”
那是他在外界炼化的、属于上一代神域镇守者的力量核心。
零号立刻执行,将三团涌动着磅礴气息的光球,精准地投入了青铜鼎下方那早已熄灭的火槽之中。
火焰冲天而起!
但这火焰并非金色,而是带着一丝镇魔殿特有的幽蓝。
鼎身随之剧烈震动,一道道古老的铭文在鼎壁上逐一点亮,仿佛一场沉睡了万年的仪式被重新唤醒。
“献祭者……可登神座……”
古老而宏大的声音在整座回廊中回响。
就在最后一道铭文即将被点亮的瞬间,就在承愿鼎的“食欲”被催发到极致的刹那,顾玄动了!
他猛然抬起左臂,另一只骨手快如闪电,将那根刚刚从自己神魂中拔出的“执念钉”,狠狠地刺入了青铜鼎巨大鼎耳的连接处!
“嗤——!”
那是规则与规则碰撞、撕裂的刺耳噪音!
紧接着,他左胸那枚作为镇魔殿具现核心的誓约徽记光芒爆闪,一股与此地信仰体系截然相反、充满了吞噬与炼化意味的本源频率,顺着执念钉,如同最凶猛的病毒,反向灌入了承愿鼎的鼎心!
“启动,逆转炼化!”
刹那间,鼎内那刚刚被唤醒、准备享用“祭品”的磅礴愿力,瞬间暴走!
它不再遵循提炼神格的古老程序,而是被镇魔殿的掠夺本能所感染,开始疯狂地、不分敌我地吞噬周围的一切!
首当其冲的,便是脚下那些祷文砖!
一块,两块,成百上千块……无数祷文砖连同其中蕴含的信徒愿力烙印,被承愿鼎胡乱地吸入鼎内,化作了助长其暴走的燃料!
整条神权回廊的信仰根基,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圣殿最深处,星图神域。
盘膝而坐的天牧圣尊·空敕猛然睁开双眼,他面前那副残缺的星图,正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剧烈震颤。
代表着神权回廊的那片光域,正在被一种漆黑的、充满亵渎意味的力量疯狂侵蚀!
“怎么可能?!他是如何绕过天道裁决,进入回廊的?”
空敕又惊又怒,他立刻引动自身权限,试图施展“归墟律令”,强行镇压回廊中的异变。
然而,他骇然发现,律令本身也开始扭曲、失控!
那些曾被他用来掌控下界、裁决生死的祷文规则,此刻正被一股蛮不讲理的外来意志,强行改写成一道道冰冷的镇魔铭文!
他的权柄,正在被剥夺!
“你不是要成神?!为何要毁掉承愿鼎?!”
空敕的怒吼跨越空间,直接在崩塌的回廊中响起,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狂怒与惊骇。
鼎畔,顾玄那具幽蓝色的骸骨之躯在狂暴的能量风暴中巍然不动,他只是冷冷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同样冰冷的神念回应:
“你们把神当饭吃,我把锅砸了,看谁还吃得下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承往了极限的承愿鼎,轰然炸裂!
轰隆——!!!
万千愿力碎片混合着镇魔殿的本源之力,如一场末日流星雨,向四面八方疯狂飞溅。
其中一片不起眼的碎片,划破虚空,竟精准地穿透了层层壁障,命中了星图神域中空敕的眉心。
空敕身躯一震,刹那间,一个不属于他的画面,强行涌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凡俗的南荒大地上,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正用石头、用锄头、用最原始的愤怒,疯狂地砸向早已失去神光庇佑的神像。
神,原来也会被凡人所抛弃。
回廊在剧烈的爆炸中寸寸崩塌,顾玄转身,准备循着来路退回裂缝。
可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悬浮于入口处、本该听从他指令的吞神口,竟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
那张漆黑的巨口反而像是嗅到了顶级美味的凶兽,死死咬住了承愿鼎爆炸后残留的核心残骸,贪婪地、疯狂地吞咽着那些四散溢出的、最精纯的愿力洪流。
“你说砸锅……”禁忌低语者在他耳边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可它觉得,这是加餐。”
警兆!前所未有的警兆!
顾玄左胸的誓约徽记陡然开始剧烈搏动,一股不属于他的、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意志,顺着徽记瞬间席卷了他的整条左臂!
幽蓝色的誓约火焰轰然暴涨,将他的骨臂完全覆盖。
那条手臂,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越过崩塌的回廊,越过炸裂的鼎身,笔直地指向了圣殿的最深处,那片连空敕都无法轻易踏足的终极禁区。
一个陌生的、仿佛由万千意志叠加而成的声音,借由他的神魂,缓缓响起:
“……还有更大的锅。”
风卷残焰,席卷着万千破碎的祷文与愿力。
在那崩塌的回廊尽头,就在顾玄手臂所指的方向,一扇通体漆黑、无门环、无锁孔,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希望的巨门,在扭曲的虚空中,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