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绝对的黑暗深处,涟漪扩散的源头,是一片由无尽法则乱流交织而成的死亡之海。
任何神魂,任何物质,踏入其中都将在刹那间被撕扯成最原始的规则碎片。
然而,立于终焉甬道入口、吞神口最前端的顾玄,却恍若未觉。
他周身无风无息,甚至连存在感都淡薄到了极致,仿佛他不是一个生灵,而是一段刚刚写入此地虚空的全新规则。
唯有他眉心那只幽邃的【渊瞳·界拓】,正有幽蓝色的瞳火缓慢流转,映照着甬道深处那令人神魂战栗的景象。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随着镇魔殿对上界法则的侵蚀加剧,他自身与殿堂的融合也已逼近某个临界点。
体内最后一丝属于“顾玄”这个人类孤儿的印记,正被殿堂那冰冷、浩瀚、追求高效吞噬的本能迅速同化。
他正在失去作为“人”的资格,即将彻底蜕变为镇魔殿行走于世间的意志化身。
忽然,他抬起左手。
那是一只由无数细密黑晶构成的、完美无瑕的手臂,却在此刻毫不犹豫地并指如刀,猛地划开了自己的右臂。
没有鲜血,只有纯粹的黑暗能量逸散,暴露出其下由誓约火焰编织的规则脉络。
顾玄面无表情地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枚漆黑如墨、形如长钉的物体。
这是那只陪伴他许久的残炉子指环,在燃烧尽所有能量后,所化的唯一残骸——一枚“执念钉”。
他曾答应过残炉子的器灵,要带它去看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没有丝毫迟疑,反手握住这枚冰冷的执念钉,用尽全力,将其狠狠刺入自己右肩的肩胛骨缝之中!
“喀嚓!”
一声脆响,并非骨裂,而是规则层面的强行嵌入。
一股源自凡人执念的、尖锐而灼热的剧痛,瞬间贯穿了他的神魂!
这痛楚如此真实,如此“低级”,与神魂层面的撕裂截然不同,它就像一个锚点,将他那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死死地钉在了这具非人的躯壳之内。
顾玄的眉心瞳火剧烈一跳,随即恢复平稳。
他保留了这最后一处痛觉,用以对抗那永恒的、冰冷的规则同化。
“零号。”他淡漠地开口,声音仿佛来自万古深渊。
黑晶战仆·零号的身影无声浮现,它新生的手臂已与原先别无二致,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携此九灯,先行。”
顾玄一挥手,九盏造型古朴、灯身缭???着狰狞兽纹的青铜提灯悬浮在零号面前。
它们没有灯罩,灯芯处燃烧的,是九团幽蓝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的誓约火焰。
每一团火焰的核心,都封印着一名被镇魔殿彻底炼化的天牧圣尊的残愿之力。
这,便是“镇魔灯”。
它们不为照明,只为“点界”——一旦在某个空间点燃,便会以灯火为中心,强行篡改、绑定局部的空间法则,将其转化为镇魔殿的延伸领域,一片只属于顾玄的绝对主场。
零号躬身,正欲接过九灯。
“呼……”
镇魔殿那巨大的吞神口忽然向前一倾,吐出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
那灰烬轻飘飘地落下,并未消散,反而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萦绕在九盏镇魔灯周围,最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灯芯的火焰之中。
正是断灯匠·老烬当年随风洒下的遗灰。
意识深处,禁忌低语者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响起:“修灯的人走了,但灯油还没冷。”
零号毫无反应,它收起九灯,转身,率领着麾下仅存的数十名黑晶傀儡,化作一道道融入黑暗的流光,决绝地冲入了那片布满法则乱流的终焉甬道!
上界,青铜巨城。
主殿前那片曾举行过无数次神圣祭典的“万灵广场”边缘,空间陡然扭曲,零号与它的傀儡军团从中一步踏出。
它们的身影在落地的瞬间便被广场上残留的神圣结界捕捉,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异端!”
“诛杀!”
三道快到极致的金色流光从主殿方向激射而来,瞬间便将零号包围。
那是三名手持十字圣枪的巡天祭卫,他们的铠甲与兵器,皆由一种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净罪铜”铸就,这种神金天生便对一切异种神火与黑暗能量有着毁灭性的克制力。
三杆圣枪成品字形刺来,枪尖白芒大盛,尚未触及,零号体表的黑晶甲胄便发出了被净化的“滋滋”声。
然而,零号不退反进!
它那毫无情感的晶石眼眸中,数据流疯狂闪过,瞬间锁定了脚下一处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流动异常微弱的节点。
那是老龙筋当年献祭自身、撼动地脉时,留下的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残痕!
“引爆。”
零号体内,作为核心能源的誓约孢子被瞬间激活,但那股足以腐蚀神格的恐怖力量并未攻向三名祭卫,而是被零号以一种自残的方式,尽数导入地面!
轰——!
大地没有炸裂,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蠕动起来!
仿佛沉睡的巨兽被唤醒,无数粗壮如蟒的黑晶藤蔓,裹挟着誓约火焰的腐蚀气息,自神圣的地砖下疯狂破土而出!
它们的目标并非祭卫本身,而是缠向他们的脚踝!
三名祭卫猝不及防,只觉脚下一紧,那藤蔓上附着的镇魔殿法则瞬间污染了他们与大地的能量循环,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净罪神力运转一滞。
就是这一滞!
“点灯。”
零号冰冷的声音响起。
它已趁机在阵型中央,将第一盏镇魔灯稳稳放下。
随着一声轻响,灯芯处那团幽蓝火焰轰然升腾!
火焰并未带来光明,反而让周围的光线都暗淡下去。
一缕缕幽蓝色的火舌如活物般向外扩散,在半空中,竟缓缓勾勒出了一道模糊的人影——那是一个提着灯笼的佝偻身影,正是断灯匠·老烬!
他并非实体,更像是一段被火焰复现的记忆烙印,却又带着一丝仿佛真魂再现的灵动。
他缓缓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巍峨的青铜主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混杂着解脱与决绝的声音喃喃自语:
“丫头,这次不是修灯……是换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灯火猛然向着四方铺开!
整片广场的法则开始剧烈扭曲,那些原本镌刻着天牧圣殿神圣祷文的石砖,开始一块块地“咔咔”翻转,露出了它们的背面——那上面,赫然浮现出了一幅幅狰狞、古老、散发着无尽威严的镇魔殿浮雕!
被藤蔓拖住的祭卫骇然发现,他们脚下的土地,正在背叛他们!
不等他们挣脱,其余八盏镇魔灯已相继被傀儡们布下、点燃!
轰!轰!轰!
八道粗壮的幽蓝光柱冲天而起,与第一盏灯的光柱遥相呼应,在青铜巨城上方的虚空中,交汇成了一座巨大无朋的倒悬宫殿的完整投影!
上界的空间意志发出愤怒的咆哮,无形的规则之力如海啸般涌来,试图驱逐这片被污染的领域。
然而,它们每冲击一次,都会被早已植入命轨编码母本的“反牧序列”病毒反向压制、削弱。
“竖子!尔敢!”
天牧圣尊·空敕的怒吼声自天边传来。
他亲率两名在先前动乱中幸存的圣尊残部,化作三道贯穿天地的神光,瞬息而至。
可当他们踏入广场范围的刹那,三人齐齐闷哼一声,神光骤然黯淡。
空敕惊骇地发现,自己的神格竟在此地无法完全展开,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枷锁死死束缚——这片土地,已经不再承认他们是“神”!
就在此时,顾玄的身影缓步从终焉甬道的黑暗中走出,踏入了这片属于他的新神域。
随着他的脚步,他体表那层完美的黑晶战躯竟如蛇蜕般寸寸剥落、碎裂,化作纯粹的能量消散。
露出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具完全由燃烧的誓约火焰与漆黑的规则符文编织而成的骨架。
他,已是行走的法则本身!
他抬起手,虚空一握。
广场中央,那第九盏、也是最后一盏镇魔灯,骤然光芒暴涨。
幽蓝的火焰之中,竟浮现出一顶华美绝伦、属于夜曦的巫神冠冕的虚影。
那虚影只存在了一瞬,便“砰”地一声,碎裂成漫天光灰。
禁忌低语者在他耳边,发出愉悦而残忍的轻笑:
“她没回来……但她的光,现在归你点了。”
话音落下,整座青铜巨城猛地一震!
那矗立于主殿顶端、燃烧了亿万年岁月、象征天牧圣殿至高权威的圣火塔,其上的火焰竟猛地一矮,最终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广场上的九盏镇魔灯,却齐齐调转方向,幽蓝的灯火如九只睁开的魔眼,洞穿虚空,精准地锁定了遥远的北方——那里,是天牧圣殿真正的核心神域所在!
风卷残灰,吹过空敕圣尊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
灯阵中央,顾玄那由火焰构成的规则之躯静静伫立,一个冰冷的声音响彻整片被篡改的神域:
“以前,你们要为万界点一盏长明灯……现在,轮到我给你们点长明灯了。”
声音落定,九道幽蓝光柱并未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在锁定了遥远的目标后,开始以一种玄奥的频率同频共振。
它们所散发出的光芒不再仅仅是侵蚀与威慑,光与光之间,一丝丝肉眼不可见的漆黑丝线开始生成、交织。
那九道光柱,并非攻城拔寨的炮火。
它们在编织一张网。
一张以青铜巨城为起点,即将笼罩整个上界天穹的……捕神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