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个小时后,两辆车抵达了目的地。这里确实如张老所说,
环境清幽,远离市区的喧嚣。公墓规模不小,管理得十分整洁,
苍松翠柏掩映着一排排安静的墓碑。他们并没有进入旁边那座更为着名的革命公墓,
而是来到了紧邻着它的一片区域,这里的墓碑形制相对统一,
安葬的多是像张建民这样,有着特殊背景或贡献,但未能进入核心革命公墓的人员。
在张老的带领下,一行人沿着清扫干净的石板小径缓缓而行,最终在一片松树下停了下来。
那里,一块黑色大理石墓碑静静地矗立着,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墓碑上,镶嵌着一张年轻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子,眉目清秀,
眼神温润中带着一丝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特有的理想光芒,嘴角微微上扬,
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眉眼,与李南有着惊人的神似,尤其是那专注而清澈的眼神。
墓碑上镌刻着简单的字迹:爱子张建民之墓......没有冗长的头衔,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父母对早逝爱子的无尽哀思。
在看到墓碑和照片的一刹那,李南的脚步定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照片上那个从未谋面、却给予了他生命、与他血脉相连的年轻父亲,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为之一滞。二十多年的空白,
二十多年的寻觅,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最终的锚点。
张老默默地走上前,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一束洁白的菊花,
轻轻地放在了墓碑前。他伸出手,布满老年斑的手掌,颤抖着,
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墓碑上那张年轻的脸庞,仿佛在抚摸儿子温热的面颊,
嘴唇翕动,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这位经历过无数枪林弹雨、见证过国家风云变幻的老人,
此刻背影显得异常佝偻和脆弱。张建国、张建军、张建设兄弟三人,
也都神色肃穆,依次上前鞠躬,摆放鲜花。张薇薇早已忍不住,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微微耸动。
李南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墓碑正前方。他凝视着照片上的父亲,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慢慢地、极其郑重地,
双膝跪了下去,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对着墓碑,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磕下去,都仿佛承载着二十多年的思念、遗憾,
以及那份迟来的、儿子对父亲的敬仰与告慰。当他抬起头时,眼眶已然通红,
但他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张建民’三个字,
感受着那冰凉的刻痕,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石头,
触碰到那段被时代洪流冲散的、短暂却炽热的生命与爱情。
阳光透过松柏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笼罩着这沉默的一家。
风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低回的哀乐,又似无言的安慰。
这一次祭拜,对李南而言,不仅仅是完成了身为人子的责任,
更是一次与过去、与血脉源头的正式连接。他站在这里,站在父亲的墓前,
也意味着,他将真正背负起这份血脉带来的荣耀、责任与淡淡的悲伤,继续前行。
张老默默地退后一步,将最靠近墓碑的位置让了出来。他目光沉静地看向自己的长子。
张建国深吸一口气,这位在千军万马面前也面不改色的将军,此刻喉头却有些哽咽。
他上前一步,站得笔直,如同检阅部队般,对着墓碑敬了一个标准而有力的军礼,
久久不曾放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白和深情:
“建民,哥来看你了。你看,爸也来了,建军、建设、薇薇都来了...
还有,你的儿子,小南,他也回来了,就站在你面前。”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
“你放心吧,家里一切都好。小南...他很优秀,比你哥我强,没给你丢人,
也没给老张家丢人!你在那边,安心吧。”
说完,他才缓缓放下手臂,眼圈已然泛红,默默地退到父亲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