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灾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粟收进了仓，虽然比去年少了两成，但足够全村人吃到明年秋天。村长说，这就是命——老天爷给你多少，你就接着多少，多了别贪，少了别怨。
庄子说，不是命，是规律。虫子要来，你挡不住。虫子要走，你也留不住。来的时候想办法，走的时候别得意。这就是过日子。
顾小兰觉得庄子说的和村长说的差不多，但庄子的说法让她心里舒服一些。
五月中旬，村子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林默涵正在院子里修锄头——虫灾过后，农具损耗得厉害，好几把锄头都松了，得重新加固。顾晓婷在屋里教孩子们认字，孩子们的声音清脆，念得整整齐齐。
村口传来马蹄声。
这个时代，骑马的人不多。能骑马的，要么是当官的，要么是送信的，要么是富人。不管是哪种，都不该来这个穷村子。
林默涵放下锄头，站起来，往村口走去。
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骑着一匹瘦马，停在了村口。那人跳下马，四处张望，看到林默涵，快步走过来，抱拳行礼。
“请问，蒙庄先生住在这里吗？”
林默涵打量了他一眼。黑衣黑裤，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脚上穿着一双皮靴。不是本地人，口音也怪，像是西边来的。
“你是谁？”林默涵问。
那人说：“在下秦国使者张禄，奉秦王之命，前来拜访蒙庄先生。”
秦国。
林默涵心里一紧。
去年他们烧了秦军的粮草，解了宜阳之围。秦国人不记仇吗？还是说，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件事是他干的？
他没时间多想。庄子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抱着小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秦使。
“你找我？”庄子的语气很平淡，像是来了个串门的邻居。
张禄看到庄子，立刻恭敬地行礼：“蒙庄先生，秦王久仰先生大名，特派在下前来，请先生入秦。”
庄子愣了一下：“入秦？去秦国？”
“正是。”张禄说，“秦王说，先生是当世高人，若肯入秦，愿以千金为聘，拜先生为上卿。”
庄子沉默了一会儿。
顾小兰从屋里探出头，听到“千金”两个字，眼睛都亮了。美乐也从她怀里探出头，看了看张禄，又看了看庄子。
庄子开口了。
“不去。”
张禄愣住了。
“先生，秦王是诚心诚意——”
庄子打断他：“我知道。但我懒。懒得出门，懒得坐车，懒得见人。千金是好东西，但我花不了。上卿是好官职，但我干不了。”
张禄急了：“先生，您再考虑考虑——”
庄子摇头，抱着小黑转身回屋。
“不用考虑。你回去吧。替我谢谢秦王，就说庄周是个懒人，配不上他的千金。”
门关上了。
张禄站在院子里，不知所措。
林默涵看着他，说：“他说不去，就不去。”
张禄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璧，递给林默涵。
“这是秦王送给先生的见面礼，请先生收下。”
林默涵看了看那块玉璧。玉质温润，雕刻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不要。”林默涵说，“你拿回去。”
张禄苦笑：“送出去的东西，怎么好拿回去？”
他把玉璧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转身走了。
马蹄声远去，村子又恢复了安静。
顾小兰从屋里跑出来，拿起那块玉璧，翻来覆去地看。
“涵哥，这个值多少钱？”
林默涵说：“在这个时代，值很多钱。”
顾小兰眼睛亮了。
庄子从屋里出来，看到她手里的玉璧，皱起了眉头。
“放回去。”
顾小兰瘪嘴：“庄先生，人家送你的，你不要给我嘛。”
庄子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要就拿去。但别说是我给的。”
顾小兰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抱着美乐转圈。美乐被转得晕头转向，喵喵直叫。
顾晓婷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那块玉璧，又看了一眼庄子。
“庄先生，你为什么不去秦国？”
庄子想了想，说：“秦国太远。去了，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
“嗯。”庄子说，“去了，就是秦国人。要说话，要做事，要站队。说错了，做错了，站错了，命就没了。”
他看着顾晓婷，笑了。
“在这儿多好。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想睡就睡，不想睡就晒太阳。没人管，没人催，没人逼你站队。”
顾晓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活得明白。”
庄子摇头：“不是明白。是懒。”
他抱着小黑，走回屋里。
“吃饭了叫我。”
那天晚上，顾小兰把那块玉璧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还是放到了庄子的床头。
“庄先生，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要。”
庄子看着她，笑了。
“怎么又不要了？”
顾小兰说：“太贵重了。我怕弄丢了。”
庄子说：“丢了就丢了。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丢了东西，人还在就行。”
顾小兰想了想，还是把玉璧放下了。
庄子也没再推辞，把玉璧塞到枕头下面，闭上眼睛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