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粟苗已经长到齐腰高了，抽出了穗，绿中透着黄，眼看就要丰收了。全村人的脸上都挂着笑，见了面第一句话就是“今年收成好”。村长已经开始盘算着秋收后怎么分配粮食了，哪家多分点，哪家少分点，盘算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
但庄子说了一句不吉利的话。
那天傍晚，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粟田，忽然说：“该来的，总要来的。”
顾小兰问他什么该来，他没回答。
三天后，该来的来了。
那天早上，林默涵照常去地里巡视。走到田边，他停住了脚步。粟叶上趴着虫子，密密麻麻的，灰褐色的小东西，正啃着叶子。一片叶子被啃得只剩叶脉，像一张网。
林默涵蹲下来，翻看更多的叶子。有虫子的不止一株，是一片。整块地，大半都有。
虫灾。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被虫子啃噬的粟田，沉默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村民们涌到田边，看到那些虫子，有人哭了，有人骂娘，有人蹲在地头，抱着头，一言不发。村长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张三从地里跑过来，满脸是汗，眼睛通红。
“恩公，怎么办？虫子，全是虫子！”
林默涵没说话，他在想。这个时代没有农药，没有杀虫剂，对付虫子的办法只有一个——人工捉。但那么大一片地，靠人工捉，捉到什么时候？
顾晓婷走过来，看着那些虫子，皱起了眉头。
“能治吗？”她问。
林默涵想了想：“能。但不容易。”
他转身，对着那些不知所措的村民说：“所有人，下地捉虫。”
村民们都愣住了。
“捉虫？”
“对。用手捉，一只一只捉。”林默涵说，“从今天起，每家每户，不分男女老少，全都下地。一块地一块地过，把虫子捉干净。”
有人犹豫了。这么大一片地，要捉到什么时候？有人开始抱怨，说这是老天爷降的灾，捉也没用。有人蹲在地头哭，说今年又要白干了。
林默涵看着他们，没说话。他走到地头，蹲下来，开始捉虫。一只，两只，三只，捉到的虫子捏死，扔在地边的沟里。动作不快，但很稳，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顾晓婷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开始捉。
然后是柳青妍，然后是苏羽，然后是顾小兰——她怕虫子，捏到手里软软的，吓得直叫，但没松手，捏死了扔出去。美乐也来帮忙，它用爪子拍虫子，一拍一个，比人快多了。美丽和小黑也加入了，三只猫在地里穿梭，爪子拍得啪啪响。
村民们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蹲下来，开始捉虫。
没有人再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在地里寻找那些灰褐色的小东西。
捉了一个上午，虫子少了一些，但还有。这种虫子繁殖快，今天捉完，明天又出来，得天天捉，一直捉到粟成熟。
庄子也来了。他蹲在田埂上，没下地，但也没闲着。他指挥村民们怎么捉——从地头开始，一块一块地过，捉完的插个标记，免得重复。他平时懒洋洋的，今天却出奇地认真。
捉了一整天，太阳落山的时候，第一块地捉完了。
林默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手上全是虫子的汁液，绿绿的，腥腥的。顾小兰的手也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涵哥，我杀生了。”
林默涵说：“你治病也杀生？”
顾小兰想了想：“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顾小兰想了想，没想出来。
第二天，继续捉。
第三天，继续捉。
第四天，继续捉。
虫子的数量开始减少了。不是捉光的，是粟快成熟了，虫子自然少了。但没有人敢松懈，每天还是去地里巡查，看到虫子就捉。
半个月后，粟终于成熟了。
金黄色的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虽然被虫子吃掉了一部分，但大部分还在。收成比预想的少了两成，但比起绝收，已经是万幸了。
村长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金黄的粟田，老泪纵横。
“老天爷开眼了。”他说。
庄子站在他旁边，抱着小黑，慢悠悠地说：“不是老天爷开眼，是人开眼了。”
村长看着他。
庄子说：“虫子来了，人想办法。办法想出来了，虫子就退了。跟老天爷没关系。”
村长愣了半天，然后笑了。
“蒙庄先生，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全村人又聚在打谷场上吃饭。虽然没有去年那么丰盛，但大家都吃得很香。经历了虫灾，能保住这些粮食，已经是万幸了。
顾小兰喝了几口酒，脸红了，靠在顾晓婷肩上，说：“姐，你说我们是不是越来越像这个时代的人了？”
顾晓婷问：“怎么像？”
顾小兰说：“以前在实验室，遇到问题就想办法解决。现在在地里，遇到虫子就用手捉。都是在解决问题，但以前用脑子，现在用手。”
顾晓婷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也用脑子，现在也用手。以前是脑子指挥手，现在是手自己动。”
顾小兰没听懂，但觉得姐姐说得对。
庄子坐在人群中间，端着酒碗，慢慢地喝。三只猫趴在他脚边，都睡着了，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他看着那些笑着闹着的村民，嘴角微微上扬。
该来的，总要来的。但来了，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