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使走后没几天,又来了一个人。
这次来的是个中年人,穿着讲究,举止文雅,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骑着一匹白马,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到了村口就下马,步行进村,态度谦逊得像个小学生。
“请问,蒙庄先生住在这里吗?”他问一个正在劈柴的村民。
村民指了指庄子的茅屋。
中年人走到茅屋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楚国使者詹何,奉楚王之命,前来拜访蒙庄先生。”
庄子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怀里抱着美丽,听到“楚王”两个字,睁开眼睛。
“楚王?哪个楚王?”
詹何说:“楚顷襄王。”
庄子想了想:“不认识。”
詹何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先生不认识楚王,楚王却认识先生。楚王说,先生是当世高人,愿以五百里地相赠,请先生入楚。”
五百里地。
顾小兰从屋里探出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五百里地,那得有多大?比他们整个县城都大!美乐也从她怀里探出头,看着那个楚使,喵了一声,好像在说:这个人比上次那个大方。
庄子沉默了一会儿。
“五百里地,”他说,“种庄稼能养活多少人?”
詹何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庄子继续说:“五百里地,每年能收多少粟?能养多少头牛?能织多少匹布?能住多少户人家?”
詹何答不上来。
庄子笑了。
“你答不上来,楚王也答不上来。你们只知道五百里地很大,但不知道五百里地能干什么。不知道能干什么,拿来有什么用?”
詹何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楚王是诚心诚意的。”
庄子点头:“我知道。但我不去。”
“为什么?”
庄子想了想,指了指远处的山。
“你看那座山。它在那儿几千年了,从来没想过要去哪儿。但它看得见日出日落,听得见风来风去,淋得到雨,晒得到太阳。它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他收回目光,看着詹何。
“我就是那座山。我哪儿也不去。”
詹何沉默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双手递给庄子。
“这是楚王给先生的信,请先生过目。”
庄子接过竹简,看都没看,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你拿回去。我不看。”
詹何苦笑:“先生,您至少看一眼——”
庄子摇头:“不看。看了,就得想。想了,就睡不着。睡不着,明天就没精神晒太阳。所以不看。”
詹何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顾小兰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替庄子着急。五百里地啊!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但庄子就是不看。
詹何叹了口气,把竹简收起来,又行了一礼。
“先生,在下告辞。”
庄子点点头:“慢走。路上小心。”
詹何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庄子。庄子已经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了。
詹何摇了摇头,走了。
顾小兰跑出来,蹲在庄子旁边,急了:“庄先生,你怎么不看一眼?那可是楚王的信!”
庄子闭着眼睛,说:“看了又怎样?”
“看了就知道楚王说什么了呀!”
“知道又怎样?”
“知道就可以考虑去不去呀!”
“考虑又怎样?”
顾小兰被问住了。
庄子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想想,我去了楚国,能干什么?帮楚王出主意?帮楚王打仗?帮楚王治理国家?那些事,我做不了,也不想做。既然做不了也不想做,去干什么?”
顾小兰说:“可是五百里地……”
庄子笑了。
“五百里地,是楚王的。不是我的。他今天可以给我,明天可以收回去。我拿了,就得听他使唤。不听,地就没了。为了地,去听别人使唤,我傻不傻?”
顾小兰沉默了。
庄子继续说:“我现在有这间茅屋,够住。有这块地,够吃。有这几只猫,够玩。有你们,够热闹。我什么都有了,还要那五百里地干什么?”
顾小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头真的很了不起。
不是因为他有学问,是因为他活得明白。
“庄先生,”她说,“我懂了。”
庄子笑了。
“懂了就好。去,帮我把酒拿来。”
顾小兰跑去拿酒。
美乐跳上庄子的膝盖,趴下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庄子摸着它的毛,看着远处的山,嘴角带着笑。
山还在那儿。
他还在儿。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