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秦军到了。
清晨，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潮水，缓缓向城池涌来。先是先头骑兵，尘土飞扬；然后是步兵方阵，密密麻麻；最后是攻城器械——云梯、撞车、箭楼，像一群移动的巨兽。
十五万人，铺天盖地。
城墙上，守军鸦雀无声。郡兵、民壮、墨家弟子，三千多人，站在城墙后面，握着兵器，手心全是汗。
顾小兰抱着美乐，站在城内的医棚里，透过城墙的垛口往外看了一眼，腿都软了。
“这么多人……”她小声说。
美乐喵了一声，也在看。
柳青妍站在她旁边，脸色也有些发白，但手很稳，正在整理绷带和草药。
苏羽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手机——早就没电了，但攥着心里踏实。
禽滑厘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秦军，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林默涵一眼。
林默涵站在城门楼上，风吹着他的衣袍。他面无表情，看着那片黑色的潮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
顾晓婷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剑柄上。
“来了。”她说。
林默涵点头。
秦军在城外三里处停下，开始列阵。
中军大纛升起，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出现在阵前，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举起手。
鼓声响起。
“咚——咚——咚——”
一声一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第一波攻击开始了。
秦军步兵扛着云梯，推着撞车，喊着号子，向城墙冲来。
“弓箭手准备！”林默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城墙上，一百多名弓箭手拉满弓，箭头指向城外。
秦军进入射程。
“放！”
箭如雨下。
冲在最前面的秦军倒下了一片，但后面的继续冲。他们训练有素，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后，一边跑一边还击。
箭矢在空中交错，发出嗖嗖的声音。
一个郡兵中箭倒下，旁边的民壮吓得往后缩。
“别退！”禽滑厘大喊，“顶住！”
他冲过去，接过那个郡兵的弓，拉满，射倒了一个秦军。
墨家弟子们也在射箭。他们练了两个月，准头比郡兵强得多，一箭一个，几乎没有虚发。
秦军的第一波冲击被挡住了。
但他们还有第二波、第三波。
撞车冲到城门前，巨大的木槌开始撞击城门。
“咚——咚——咚——”
每一下，城门都在颤抖。
“热油！”林默涵喊。
城墙上的大锅已经烧得滚烫，民壮们抬着锅，把滚烫的热油从城门上浇下去。
惨叫声响起，撞车周围的秦军被烫得满地打滚。
但撞车还在撞。
“石头！”林默涵又喊。
大石头从城墙上砸下去，砸在撞车上，木屑飞溅。砸了几下，撞车散了架。
秦军的第一次攻城，被击退了。
城墙上响起欢呼声。
但林默涵没有笑。
这只是第一次。后面还有无数次。
果然，没过多久，秦军又来了。
这次是云梯。几十架云梯架在城墙上，秦军士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叉子！”林默涵喊。
守军们用长长的叉子顶住云梯，使劲往外推。一架云梯被推倒了，上面的秦军摔下去，惨叫声连成一片。
但更多的云梯架上来。
已经有秦军爬上了城墙。
一个、两个、三个……他们跳进城墙，挥刀砍向守军。
禽滑厘冲上去，一刀砍翻一个。墨石冲上去，一拳打飞一个。但秦军越来越多，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大。
顾晓婷的剑出鞘了。
她冲进敌群，剑光闪烁，每一剑都精准地刺中敌人的手腕或喉咙。秦军一个个倒下，但后面的又涌上来。
林默涵也动了。
他没有用剑，用的是拳头。一拳一个，专打面门和胸口。他的拳头比铁还硬，中拳的秦军不是鼻梁塌陷就是肋骨断裂，倒在地上起不来。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
太阳落山的时候，秦军终于退了。
城墙上尸横遍野，有秦军的，也有守军的。血顺着城墙流下来，把墙砖染成了暗红色。
顾小兰在医棚里忙得脚不沾地。伤员一个接一个抬进来，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被箭射穿了肩膀，有的被刀砍开了肚子。她一边止血一边包扎，手都在抖，但不敢停。
美乐和美丽也在帮忙。两只猫穿梭在伤员之间，叼着绷带和药包，送到顾小兰手边。
柳青妍在给一个重伤的郡兵缝合伤口。她的手很稳，针脚很细，比顾小兰缝得还好。
苏羽在清点人数。他的脸白得像纸，但手指很稳，一个一个数过去。
“死、死了三十七个。重伤二十一个。轻伤六十多个。”他跟林默涵汇报。
林默涵点头，脸上没有表情。
但顾晓婷知道，他心里在疼。
三十七个人，今天还在一起吃饭，明天就没了。
“明天他们还会来。”顾晓婷说。
林默涵点头。
“能守住吗？”
林默涵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他看着那些正在休息的士兵，看着那些还在忙碌的医棚，看着城墙上那些疲惫但坚定的脸。
“能。”他又说了一遍。
夜深了。
秦军大营里灯火通明，传来阵阵鼓声。
城墙上，守军们靠着垛口，抱着兵器，抓紧时间睡觉。
林默涵没有睡。他站在城门楼上，看着远处的秦军大营。
顾晓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该休息了。”
林默涵摇头：“睡不着。”
顾晓婷没说话，靠在他肩上。
“林默涵。”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林默涵想了想：“记得。”
“那时候你在看《庄子》。”
“嗯。”
“你看到哪一篇了？”
林默涵沉默了一会儿，说：“《人间世》。”
顾晓婷笑了。
“人间世。”她轻声念着这三个字，“说的不就是现在吗？”
林默涵看着远处的秦军大营，忽然说：“庄子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顾晓婷看着他。
林默涵继续说：“有些事，改变不了。但能做的事，还是要做。”
他握住她的手。
“就像现在。”
顾晓婷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脸来，照着这座被血染红的城池。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