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早上，林默涵照例坐在洞口看雨。连续五天的暴雨让整座山都变了样——原本清澈的山溪变成了浑浊的激流，水位涨得惊人；山坡上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远处的山洼里积满了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湖泊。
庄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该走了。”
林默涵看向他。
庄子指着山下：“你看。”
林默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脚下的村庄，隐隐约约能看见轮廓，但村边那条平日里温顺的小河，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咆哮的巨龙，河水漫过河床，正在向村子逼近。
“山洪。”顾晓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默涵转身，所有人都醒了，站在洞口，看着山下的情景。
“那个村……”顾小兰的声音发抖。
林默涵当机立断：“下山。”
“现在？”顾晓婷皱眉，“山路那么滑，太危险了。”
“不去，村子里的人更危险。”林默涵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苏羽，手机收好。小兰，美乐抱紧。青妍，照顾好自己。晓婷，跟我走前面。”
没有人反对。
一行人冒雨下山。
雨比来时更大，打在脸上生疼。山路已经完全变成了泥浆，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顾小兰抱着美乐，摔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每一次都爬起来继续走。美乐紧紧抓着她，浑身湿透，一声不吭。
苏羽把手机塞进最里层的衣服里，贴着胸口，用体温保护着它。他自己摔得鼻青脸肿，但手机完好无损。
柳青妍走得很稳，但她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人，确保没有人掉队。
庄子走在最后。他年纪最大，走得最慢，但每一步都很稳。雨水顺着他的白发流下来，他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到了村子。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河水已经漫进了村子。村口那几间地势最低的房子，已经泡在了水里。村民们站在高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被洪水吞噬，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跳进水里想抢出点东西，又被拉回来。
村长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跑过来。
“恩公！你们怎么下来了？太危险了！”
林默涵没回答他的问题，直接问：“人都出来了吗？”
村长脸色一僵。
林默涵心里一沉。
“谁？”
“张三。”村长说，“他家的房子地势最低，他老娘腿脚不便，没跑出来。他回去救了。”
顾小兰的脸色刷地白了。
张三——那个第一个见到他们的村民，那个给他们带路的人，那个总是憨憨地笑着叫他们“恩公”的人。
林默涵转身就走。
“涵哥！”顾晓婷追上去。
“你们留下，组织村民往高处撤。”林默涵头也不回，“我去看看。”
“我也去。”顾晓婷说。
林默涵回头看她。
顾晓婷的眼神很平静，但很坚定。
林默涵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两人冲向村口。
洪水已经淹到了膝盖。浑浊的水流带着泥沙和树枝，冲击着他们的腿。每走一步都很艰难，但他们没有停。
张三家在村子最东头，离河最近。此刻已经看不清房子的轮廓了，只能看见水面上露出的屋顶。
“张三！”林默涵喊。
没有回应。
他和顾晓婷趟着水往前走。水越来越深，到了腰部。水流越来越急，好几次差点把他们冲倒。
终于到了房子前。
屋顶上，一个人影趴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人。
张三。
林默涵游过去，抓住他的手。张三抬起头，满脸泥水，眼睛通红。
“恩公……”
“走。”
林默涵接过他怀里的老人——张三的母亲，已经昏迷了，但还有呼吸。顾晓婷扶着张三，五个人一起往高处游。
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脖子。
林默涵一只手托着老人，一只手划水。老人很轻，但水流太急，他好几次差点被冲走。
顾晓婷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张三，一只手划水。张三已经精疲力竭，几乎是被她拖着走。
终于，他们到了高地。
村民们七手八脚地把他们拉上来。老人被抬走抢救，张三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
“老娘……老娘她……”
“还活着。”顾小兰蹲在他旁边，检查了一下，“昏迷，呛了水，但还活着。”
张三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默涵站在雨中，看着下面的村子。
洪水还在上涨。那几间低矮的房子已经彻底看不到了。猪和鸡的尸体漂在水面上，还有一些家具、衣物、锅碗瓢盆。
庄子走到他旁边，也看着下面。
“没了。”他说。
林默涵点头。
庄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会有的。”
林默涵看向他。
庄子指着那些村民：“他们在，村子就在。房子没了可以再盖，地淹了可以再种。只要人在，什么都还在。”
林默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村民们站在雨中，浑身湿透，满脸泪痕，但没有一个人离开。他们聚在一起，互相搀扶着，看着自己的家被洪水吞噬。
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绝望。
有悲伤，有痛苦，有不舍，但没有绝望。
因为人还在。
黄昏时分，雨渐渐小了。
洪水开始退去。
村民们没有等。洪水刚退到膝盖，他们就下了水，开始抢救能抢救的东西。家具、农具、粮食、衣物——能抢出一点是一点。
林默涵他们也下了水。
顾小兰抱着美乐，帮着抢救粮食。美乐难得地配合，甚至帮忙叼起一个小布袋。苏羽和柳青妍帮着抬家具。顾晓婷用剑砍断那些漂在水里碍事的树枝。
林默涵和庄子一起，把那些淹死的鸡和猪拖出来，免得腐烂污染水源。
天黑的时候，洪水彻底退了。
村子里一片狼藉。泥浆、树枝、动物尸体、破烂的家具，到处都是。但活下来的人都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家，没有人哭，没有人喊，只是沉默。
村长走过来，对着林默涵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恩公，今天多亏你们。”
林默涵摇头：“我什么都没做。”
“你救了张三和他老娘。”村长说，“这是两条命。”
林默涵沉默。
村长直起身，看着那些沉默的村民，忽然大声说：“都愣着干什么？收拾！明天太阳出来，还得过日子！”
村民们动了。
他们开始清理泥浆，扶正倒下的东西，捡起还能用的物件。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做。
庄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有意思。”他说。
顾小兰看着他：“有意思？这有什么意思？”
庄子笑了：“人在，日子就在。这还不有意思？”
顾小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啊。
人在，日子就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