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当晚的嘉禾宫内又是一阵瓷器落地的脆响。
这一次动静比前几次都大,连廊下当值的宫人都听见了皇后带着哭腔的那句“你若是执意要去,就别回来了”。
紧接着,贺楚摔门而出,面色铁青,连夜宿在了御书房,再未踏足后宫半步。
第二日朝堂,贺楚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无人敢大声说话,更无人敢再对战事妄加议论,生怕君王的怒火会烧到自己头上。
贺楚也省得啰嗦,每日早早下朝便钻进御书房。
进出御书房的人来来往往,步履匆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为三日后的御驾亲征做准备。
唯独我没去。
这三日,我没有踏进御书房一步,没有让人递过一句话,甚至没有问起任何关于出征的事。
宫人们私下议论,说帝后这次是真的闹翻了。
我没解释。
让他们猜去吧。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我便起了身。
铜镜前,我看了一眼镜中那张陌生的脸——眉形描粗了些,肤色涂暗了些,一身亲卫的劲装把身形裹得严严实实。
小木在旁边转了三圈,愣是没认出来,直到我开口说话,他才瞪大眼睛。
“您这……陛下知道吗?”
我没答他,只是把腰间的佩刀正了正。
他知道,他不想让我去,可他更知道,拦不住我。
宫门外,御驾亲征的仪仗便已备好。
五百骑兵黑甲如云,拱卫着一辆玄色马车,马车帘幕随风飘扬,能偶尔瞧见一角玄色龙袍,和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侧脸。
那压低的眉宇,那不耐烦挥手的姿态——确实是贺楚。帘幕落下,他垂下眼。
我混在亲卫队中,瞥见姆阁老率百官跪送,他的目光往马车方向扫了一眼,又低下去,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队伍缓缓启动,马蹄声整齐划一,踏破清晨的寂静,我跟在队伍中,一步一步,离那座宫城越来越远。
行至午时,队伍在一片树林边停下休整。
贺楚从马车中下来,面色沉凝,亲卫们自动散开,在四周警戒。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我身上,微微顿了顿。
我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真是拗不过你。”他无奈地摇摇头。
我撇嘴:“我怎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去涉险。”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没再多说,只是袖中的手悄悄握住了我的。
片刻后,白狼从林中出来,他朝贺楚抱拳行礼,什么也没问,径直上了马车。
帘幕重新垂下,那辆马车继续沿着官道往前,身后跟着三百骑兵,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而贺楚翻身上马,看向剩下的两百人。
“走。”
两百骑调转方向,无声无息地没入树林深处的小径。
风吹在脸上,带着草原方向传来的青草气息。
我们在那条小径上行了整整一日。
第二日黄昏,斥候来报——前方三十里,发现柳将军的人马。
他们穿着血屠部的服装,埋伏在官道两侧的山坡上,只等那支“御驾”经过,大约有八百人。
贺楚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我。
“你怎么看?”
我凑到舆图前,伸手指着那片标注出来的地形。
“柳将军的人埋伏在官道两侧,等着伏击白狼那支“御驾”。
“白狼那边三百人,我们这边两百,加起来五百。柳将军人数虽然比我们多,可他们是分散埋伏,首尾不能相顾。”
贺楚点点头,示意我继续。
我指着山坡两侧,“咱们可以从后面包抄,白狼从前头压过来。两头夹击打一个措手不及。”
贺楚看着舆图,眉头微微舒展。
“还有……”我指着舆图上标注的指挥处方位,“柳将军作为主帅,一定会在后方督战。擒贼先擒王——我带一队人,去端了他的指挥处。”
贺楚抬起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等他的回应。
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自己去?万一出事怎么办?”
我刚要开口争辩,想说我可以的!
“一起去。”贺楚打断我,“两百人,一起杀过去。”
我愣了愣。
“可白狼那边……”
“他顶得住。咱们这边动静越大,他那边压力越小,擒了柳将军,这一仗就赢了一半。”
我知道,他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去。
“好。”我点点头,“一起去。”
片刻后,两百骑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朝着山坡后方摸去。
今夜,月色黯淡,正是杀人的好天气。
柳将军的先头人马埋伏在官道两侧的山坡上,眼巴巴等着那支“御驾”过来。
而他们不知道,身后已经悄悄摸上来一群不速之客。
柳将军的指挥处设在一处凹地里,四周有亲兵把守,借着月光,能看到他站在舆图前,正跟几个副将说着什么,神态倨傲,仿佛胜券在握。
贺楚抬起手,往后压了压。
身后的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呈扇形包抄过去。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流露出的意思,仿佛在说,跟着我。
我握紧了手中的刀,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手猛地落下——
“杀!”
两百人如同从地底冒出来的幽灵,从四面八方直扑那座指挥处。
亲兵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砍翻了七八个,柳将军猛地回头,脸上满是惊骇。
“什么人——”
他的话没说完,贺楚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剑光一闪,他手里的舆图被劈成两半。
我紧随其后,挡开一个扑上来的副将,与贺楚背靠背而立。
柳将军踉跄后退,却发现自己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降,还是死?”贺楚的声音响起。
当柳将军看清楚眼前人的模样时,面色顿时变得惨白,手中的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此时,山坡两侧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白狼那边也动了,前后夹击下,柳将军的人马乱作一团。
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等到天色微明,山坡上已经躺满了尸首,柳将军五花大绑,跪在贺楚面前,面如死灰。
我站在贺楚身侧,身上溅满了不知是谁的血。
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从我的脸慢慢移到我握着刀的手上。
“伤着了?”
我摇摇头。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的手多看了一眼。
“回去让太医看看。”
“至于嘛?”
“至于。”
晨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这一地狼藉之上,硝烟未散,血腥气混着泥土的味道,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柳将军的人马,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