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将军被押上来时,披头散发,早已没了刚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贺楚坐在临时搭建的军帐中,烛火摇曳,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柳爱卿。”
贺楚开口,声音甚至算得上温和,“你是想自己说,还是让朕替你说?”
柳将军跪在地上,身子微微一颤,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贺楚一眼,又垂下头去。
“臣……臣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不知?”贺楚终于抬起眼,看着他,“那朕问你,你带着八百精兵,穿着血屠部的衣服,埋伏在朕的必经之路上,这是做什么?打猎?”
柳将军的脸色白了白。
“臣……臣是奉命驻防……”
“驻防?”贺楚打断他,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驻防需要穿着敌军的衣服?需要埋伏在草丛里?需要让你的兵对着朕的御驾弯弓搭箭?”
柳将军的嘴唇开始发抖。
贺楚抬起眼,目光落在柳将军惨白的脸上。
“柳卿,你要想清楚,刺杀国君,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一个都跑不掉,到时候可没人能保他们。”
贺楚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是说来此伏击朕,是你自作主张?”
这话问得极毒。
柳将军猛地抬起头,他听懂了。
说是自作主张,那是死路一条,诛九族的大罪。
说是受人指使,那就要供出背后的人。
两条路,都是死。
柳将军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眼里满是绝望和恐惧,最后那点倔强,正一点一点地碎掉。
“臣……臣说。”
柳将军伏在地上,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地说了很久,从最初如何和姆阁老有了联系,到后来如何一步步陷进去,再也没能爬出来。
“臣……臣原本只是个小小的都尉,守着边关一座不起眼的哨所。”
他低着头,不敢看贺楚的眼睛,“那年姆阁老派人来边关办差,臣不过是在驿站多备了一壶酒,多说了几句奉承话,那人走时,塞给臣一锭银子,说是阁老赏识臣会办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臣收了,一锭银子而已,臣想着……又不是什么大事。”
贺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那人又来了几回,每回都带些小恩小惠,有时是银子,有时是京城的稀罕物件,有时只是几句提点,说哪条路子能捞点油水,哪个缺空着可以活动活动,臣照做了,果然得了好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时候臣觉得,姆阁老真是个好人。不过是帮他办些小事,就能换来这么多好处,臣感激他,想着……想着日后有机会,一定要报答。”
我站在贺楚身侧,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些小恩小惠,就像是撒在水面上的饵料,鱼贪嘴,一口一口吞下去,等发现钩子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吐出来了。
“后来呢?”贺楚问。
“后来……”柳将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苦涩的笑,“后来就不是小恩小惠了,那年京都有个中郎将的职位缺空了出来,按规矩该是论资排辈往上补,臣原本排在后头,怎么轮也轮不到臣,可没过多久,调令就下来了,臣补了那个缺。”
“臣知道,是姆阁老在吏部那边打了招呼,他说臣会办事,该往上走一走。”
贺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臣感激他,真的感激,那时候臣想,姆阁老对臣有知遇之恩,日后他有什么差遣,臣万死不辞。”
柳将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后来臣才知道,那些“差遣”,才是他真正要的。”
“他让臣办的事,越来越大,越来越见不得光,替他在边关安插人手,帮他疏通关卡,给他的人马提供方便……臣想拒绝,可他说……”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悔恨。
“他说,你能有今天,是我一手提携的,怎么,现在翅膀硬了,想过河拆桥?”
帐中一片寂静。
“臣这才明白,那些年的升迁,那些年的好处,从来不是白给的,他一步一步把臣往上推,推到一个再也下不来的位置。
臣以为自己是遇到了贵人,其实……其实是在被人当棋子,一点一点往棋盘上摆。”
他伏下身子,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等臣回过神来,已经满手是血,再也回不去了。”
那最后几个字,重重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吞下去的饵,哪还有吐出来的道理?
为了那点小利,为了那几级升迁,他把良心一点一点卖掉,等想回头的时候,身后已经没了路。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悔恨,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臣替他把那些事办完之后,已经不是臣能不能退的问题了,是他手里握着臣的把柄,握着臣这些年替他干的每一件事。臣要是不听他的,他随时可以把那些事抖出来,到时候死的不是臣一个人,是臣的爹娘、妻儿、兄弟姐妹,一大家子。”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臣……臣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贺楚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脚下那个瑟缩的身影,“柳将军,”他说,“朕问你一句——你后不后悔?”
柳将军抬起头,满脸泪痕。
“臣……臣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贺楚没有说话,只是拉着我转过身往外走去。
走到帐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你那些年收的小恩小惠,”他没有回头,“往后你一家老小的命,够不够还?”
柳将军伏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我跟着贺楚走出帐外,夜风吹在脸上,带着草原方向传来的凉意。
“他会死吗?”我轻声问。
贺楚沉默了片刻。
“会。”他说,“可他至少保住了他的家人。”
我点点头。
人这一辈子,有些路走错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可至少,他最后这一刻的坦白,能让他的家人活下来。
这大概是他这些年做过的,唯一一件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