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策独自坐在桌边,一动不动的像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像。对面那个位置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下冰冷的空气。茶杯里的热水一点也没少,早已凉透,连一丝热气都寻不见,如同他此刻的心。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响兰煜雪方才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决绝的语气。那个他叫了十九年的爹,最终还是舍弃了他,那股钝痛,混杂着对兰灏步步紧逼的愤恨,如同岩浆在胸腔内翻涌、冲撞。
猛地,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他侧过头,抑制不住地呕出一口血,溅在陈旧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呕~咳咳!咳咳!”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喘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可腹部的疼痛再次跟上,他吞了颗药,脑袋趴在桌上,手下用力按压穴道试图缓解疼痛,直到痛出一身冷汗,浑身没了力气才稍稍缓过来,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透明得吓人。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咬紧牙关,将所有的痛苦与不甘都碾碎在齿间,从牙缝里生生挤出两个浸满恨意的字,“兰、灏!”
那一夜,他便那样守着桌上那截即将燃尽的蜡烛,枯坐到了天明。眼神空洞,思绪纷乱,似要将这十九年来的点点滴滴,都在这一夜之间燃成灰烬。
直到窗外透进熹微的晨光,他才恍然惊觉,天亮了。
他试图起身,却因久坐和心力交瘁,眼前一阵发黑,脑袋眩晕,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桌沿却没站住一屁股坐到低头。他似没觉得屁股疼,垂着头,用力闭上眼睛缓了又缓,不知等了多久,待那阵令人窒息的恍惚感过去,才急忙从怀中摸出药瓶,倒出一颗药丸吞下,想了想,又加了一颗。
左手抚着依旧闷痛的胸口及腹部,感觉那尖锐的痛楚似乎被稍稍压制,才好受了一些。
他撑着凳子爬起身,摸着唇角的血叹息着,瞥到一边的盆架。弯腰,用左手掬起盆中冰冷的清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驱散了些许疲惫。垂下的长发滑到胸前,眼前倏地一晃,两抹刺眼的银白夹杂在乌黑的发丝中,异常醒目。
他心下一惊,屏住呼吸,快步走到门边,借着门外越来越亮的天光,颤抖着手指,小心翼翼地从浓密的黑发中,一点点分拣出那两根无比显眼的白发。指尖捏住发根,微微用力,将它们拔下来。
他就那么怔怔地看着绕在指尖的银白,下意识抿紧毫无血色的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自嘲。
沉默了片刻,他回头看向角落里只剩一点余温的炭盆,手一松,两根白发轻飘飘地落下,触碰到微弱的红色火星,瞬间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缕微不足道的青烟,彻底融入灰烬之中,再无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整理好略显褶皱的衣衫,将长发重新梳理整齐,束好。
然后,抬步朝着前院走去,他要去送兰煜雪上朝。这个时辰,爹应该准备去用早膳。他已经,很久没有陪爹一起用早膳了。这个念头支撑着他,脚下的步伐不由得更快了几分。
然而,冤家路窄。
刚穿过一道回廊,便迎面撞上了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兰灏。他身边,正是背着包袱、满脸不甘的凌霜、雷烈和雷炙三人。看这情形,兰灏是来为他们送行。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三人一见到兰策,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不善,势必要将他生吞活剥。
兰策目光扫过他们,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讽的冷笑,一时间,空气中弥漫开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他瞥了一眼自己裹着厚厚纱布、依旧隐隐作痛的右手,轻哼一声,声音清晰得足以让对面四人听得清清楚楚,他朗声吟道: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凌霜听得皱眉,显然没懂这突然文绉绉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疑惑地看向身旁的雷烈和雷炙,这两人也是一脸茫然,最后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兰灏。
兰灏却是听懂了,脸上惯常的、温和的笑意瞬间冻结,眼神冷了下来。
不等他们反应,兰策又紧接着吐出第二句,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这一句,连凌霜他们都听懂了!这是在骂兰灏是小人得志的豺狼!
兰灏的脸彻底黑了。
凌霜拧眉,怒火上涌,厉声喝道,“兰策!你什么意思?我们不找你麻烦,你反而大清早的在这里找不痛快?!”
他们本就因被驱逐而怄了一肚子火,此刻更是被点燃怒火。
兰策挑眉,目光落在凌霜身上,语气轻佻而恶毒,“第一句你没听懂吧?看你们这粗鄙不堪的样子,想来也是听不懂的。那我好心,给你解释一下——”
他刻意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意思是,野蛮无知、又让人恶心的——贱、女、人!”
“你!”凌霜瞬间瞪圆了眼睛,气得浑身发抖,长鞭瞬间就握在了手中,刚要发作,却被脸色铁青的兰灏抬手拦了一下。
兰策却还没完,目光扫过另外两人,最后定格在兰灏身上,继续嘲讽道,“一个贱女人,跟着个小人得志、满肚子阴谋诡计的小人主子,再配上两个胸无点墨,烂泥扶不上墙的草包!”
说着,他还故意发出两声嘲讽似的“啧啧”声,“真是——绝配!”
兰灏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兰策!你到底什么意思?我不与你计较,你反倒来挑衅!当真以为我不会动你吗?”
兰策却不直接回答他,只是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扫视着他们四人,总结道,“四块烂肉凑在一起,真是绝配!呵~四位,何不以溺自照!”(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兰策!你放肆!”兰灏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而凌霜,手比脑子快,在极致的羞辱和愤怒下,理智瞬间被吞噬,手腕一抖,长鞭已然带着破空之声,狠戾地朝兰策甩去!雷烈虽然胸口有伤,却也握紧双刀,随时冲上去。雷炙看出兰策是故意挑衅,心知不妙,再想阻拦凌霜却已来不及!
眼看长鞭就要抽到兰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