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煜雪没有喝这杯水,只是伸出两指,捏住略粗糙的茶杯,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仿佛那杯子上有什么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兰策,开门见山,声音决断:
“策儿,你一向聪明,我也从不喜那些拐弯抹角的虚词。今日他们伤你之事,是他们不对,我已下令重责,不日便会将他们遣返蓬莱,从此以后,他们绝不会再出现在京城,更不会再来骚扰你。”
兰策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后面的才是重点。
兰煜雪避开他那过于专注的目光,继续道,语气平稳却带着沉重,“他们今日为何如此?你我都心知肚明。这件事,里面有没有兰灏的手笔,我都不想,也不会再去深究。”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兰策心上,“他是我的儿子,是兰氏血脉。他心中有怨,有恨,为他养母,为罗清漪,他有理由这么做。”
兰策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时,慢慢地放大,桌下的左手手指用力掐住自己的指尖,尖锐的刺痛感传来,才勉强止住身体因为冰冷而带来的细微颤抖。
兰煜雪似乎下定了决心,语气变得更加硬邦邦,不容反驳,“兰灏,是兰氏正统,将来注定要承袭王位。他为云雪萍报仇,为罗清漪讨公道,于情于理,我都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阻止他。”
兰策苍白干裂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试图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可我,我,”
“你是我养了十九年的儿子!”兰煜雪猛地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烦躁和某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兰灏是我刚找回来的、流落在外多年的亲生骨肉!我不忍心看你们兄弟相残,更不想看兰灏终日被仇恨煎熬,寝食难安!”
他深吸一口气又用力将胸腔里那股滞涩的气息吐出,终于说出了今晚来访的目的,“今日,兰灏提了条件。他可以放下仇恨,不再执着于取你性命,但前提是,你必须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兰策的眼眶,一点点地变红,蓄满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声音哽咽,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爹,答应了?”
“是。”兰煜雪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此事本就委屈了兰灏太多,如今他只是要求你离开,我,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爹~”兰策声音带着绝望的乞求,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我就住在这里,安分守己,哪里也不去,也不行吗?就留在这,偶尔,偶尔能见到爹,也不行吗?”
“……不可以。”兰煜雪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那双盛满了泪水和痛苦的眼睛,声音冷硬。
兰策猛地抬手,用袖子快速而用力地擦了一下眼角,可泪水却像决堤的洪水,越擦越多。他抬起头,脸上硬是挤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颤抖,“爹,在我和兰灏之间,最终还是,选择了他。”
“……”兰煜雪沉默了。这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兰策垂下眼眸,泪水再次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无声地宣泄着巨大的悲伤和被抛弃的绝望。
是啊,有了亲生儿子,谁还会在乎一个没有血缘关系、还作恶多端的养子呢?这道理,他本该早就明白的。
他再次抬起头,用力地眨掉眼中的泪水,努力想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自然一些,却只是让那笑容显得更加脆弱和苍白。
他看着兰煜雪,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乞求,“爹,我们,我们做了十九年的父子了。再有不到半年,就是二十年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些遥远的、温暖的过往,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眷恋,“我答应过你的,以后都会乖乖听你的话,只是,爹,能不能,再答应我最后一个请求?”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让我再陪你一段时间,好不好?我不会那么贪心,不敢奢求再待半年,就到年后,行吗?让我,陪爹过最后一个年。就最后一个…”
说到最后,刚刚勉强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盈满眼眶,一滴滴滚落,划过他带着鞭痕的脸颊,落在紧紧攥住的衣襟上。
兰煜雪放在桌上的手,早已握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烛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兰策脸上每一道泪痕,看到他眼中如同被遗弃幼兽般的哀恸。
这一刻,他甚至有些不敢去看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总是亮晶晶的、带着狡黠或依赖望着他的杏眸,此刻却盛满破碎的泪光。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一阵尖锐的酸楚涌上喉头。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干涩而沉重的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