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觉得自己要是再不松口,这姑娘能晃着他胳膊晃到天亮。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被她磨得没了办法。
再开口时,语气里已经没了之前那种步步紧逼的架势,只剩下一种深深的、认命似的无奈:“寡人回去考虑一下。”
嬴子慕一听“考虑”二字,眼睛又亮了几分,刚要乘胜追击,秦王政已经先她一步开口:“晚了。你也该睡了。”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嬴政一眼,又看向嬴子慕,语气里多了一丝揶揄,“别老是熬夜。你让我跟你始皇阿父不要熬夜,说得头头是道,结果自己倒熬上了。”
嬴子慕听到这话,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我不是忙嘛……”
话没说完就被秦王政一个眼神给盯了回去。她立刻换上一副乖觉的表情,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说:“好嘞好嘞,我现在就去睡。立刻,马上。秦王阿父,你考虑好了要跟我说呀。”
她一边说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考虑太久哦。秦王阿父、阿父,晚安!”
说完自己先笑了,冲两人摆摆手,转身往卧室走去。
走到卧室门口时又探出半个身子,对秦王政说:“秦王阿父,你回去别熬着批折子了,明天再批也来得及。”
然后也不等他回答,缩回身子,把门轻轻带上。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嬴政和秦王政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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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秦国的秦王政,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去寝殿。
他独自一人登上了章台宫的高处。
那里是整个宫殿群地势最高的地方之一,平日他偶尔也会来,有时是为了观星象,有时是为了静一静。
今夜没有风,天空中星子稀疏,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把整座咸阳城都罩在了一口深不见底的锅里。
他站在高台的栏杆前,身后没有侍从,手中也没有灯烛,只披着一件外袍,静静地望着章台宫各处的景色。
他都有点快忘记,天幕出现之前,深夜睡不着时登高望着章台宫是什么光景了。
那时候他站在这里,望见的除了黑夜还是黑夜。
宫墙如墨,重楼如影,偶尔有巡夜的甲士提着灯从宫道上走过,火光被夜色压得只剩下一小团昏黄,远远看着,像是黑布上被烫出的几粒焦痕。
整座宫殿就像一头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肃杀,连呼吸都屏着。
那时候他要是心里有事,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夜色沁骨,反而能把那些纷乱的念头逼得沉下去。
可今晚他站在这里,望见的却是一个不一样的章台宫。
宫道两侧立着一排排从他后世带回来的太阳能路灯,每根灯柱都安安静静地亮着,灯光是温润的白色,不刺眼,却足够把青石路面照得清清楚楚。
大殿前的广场也被几盏高杆灯照得亮如白昼,地砖上的纹路在光线下纤毫毕现。
远远近近的宫室、回廊、台阶、门阙,都被一层柔和的、均匀的光铺满了,像是有人把一小片后世的夜色小心翼翼地搬到了大秦的宫墙之内。
巡夜的甲士依然在走动,但他们的影子不再被黑暗吞没,而是拖在身后,轮廓分明。
他站在那里,望着这满殿的灯火,神情复杂。
这些灯是他从后世带回来的。
不,应该说,是他和嬴政各自陆陆续续从后世带回来的诸多东西之一。
太阳能路灯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科技,在后世满大街都是,可放在这里,却让整个章台宫在黑夜里亮了起来。
这种亮,放在从前他是不敢想的。
大秦的宫殿再雄伟,到了夜里也得靠油灯和火把照明,烛火摇曳,终究照不透这无边的黑。
而现在,他只要站在这里,就能把整座宫殿收在眼底。
亮的,暖的,安静的。
像是后世那个叫嬴子慕的姑娘,不经意间照进了他的世界,把那层黑沉沉的天幕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望着那些灯,目光越过了灯柱,越过了广场,像是要穿透这片灯光,望进更深的地方去。
天幕刚出现那会儿,他还不知道嬴子慕是谁,后来知道她是小十七,是另一个时空里自己的女儿,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那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想知道,小十七的生母是谁。
可那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下去了。
他不能在天幕上问。
天幕是向所有时空公开播着的,他在这边问一句,无数人都在听着。
他如果问了,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就会比他更快地去找。
人心是这世上最深不可测的东西,嫉妒、愤恨、恐惧,任何一种情绪都可能在暗处疯长。
他还没能找到她,她就有可能被那些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手给害了,小十七也就不存在了。
所以他只能忍着。
忍到他有机会去后世,忍到他能当面问嬴政。
那段时间,他夜里睡下前总要想上几遍这件事,想她是谁,她长什么样,她会不会在什么时候已经被什么人盯上了。
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要忍着。他不能急。他是秦王政,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忍。
后来,他终于去了后世。
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就问嬴政。
因为嬴子慕就站在他面前,拉着他叫他“秦王阿父”,他看着她那张脸,忽然就有点不敢问了。
他怕他问出来的那个人,他怕他找到她之后,会忍不住去做些什么。
可最终他还是问了。
没有铺垫,没有迂回,找了一个只有他和嬴政两个人的机会,他问得很直接:“小十七的生母是谁?”
嬴政也不意外,像是早就等着他问,把那女子的出身、性情、才学,还有她的结局,一一跟他说了。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记得喝了多少盏茶。
后来他回到秦国,派人暗中查访,找到了杜芷。
这时候的杜芷还小,她还没有参加廷尉府的考核,还只是一个在祖父跟前读律法的小丫头。他看到她的画像时,心里又是一沉。
太年轻了。
年轻到距离小十七出生还有那么多年。
他也就慢慢地不急了。
既然人还小,既然离那个命运还有很久,他就用不着急着做什么。
他只需要等着,等到那个节点来临之前,再决定该怎么做。
可没想到,他还没等到那个时候,嬴子慕就先一步冲到了他面前。她拉着他,求他不要插手,让阿母走自己的路。
他今晚问了她那么多,问到最后自己心里也乱了起来。
他这一生,面对过无数次抉择,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无论怎么选都有一只手在攥着他的心。
他望着章台宫里的灯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站在这个位置,望着黑沉沉的宫城,想的是如何吞六国、平天下,想的是如何让大秦的旗帜插遍四海。
那时候的夜色和现在不一样。
那时的夜是空的,什么也没有,一眼望不到头。
而现在,灯亮着。
他从来没想到,大秦的宫殿里会出现这样大片大片的、安静而持久的亮光。
这些亮光,让他看清了宫道的每一条缝隙,也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影子,落在青石地上,拖得又长又清。
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在黑夜里是看不见的,只有亮起来之后才看得清。
比如路,比如人,他慢慢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被夜风一卷,就散进了灯火里。
其实......
在秦王政心里,杜芷的命比不过小十七。
后宫难产的女子从来不在少数。
从他即位以来,宫里有妃嫔死于产厄,那些消息送到他案头时,他至多看一眼,批一句“厚葬”,便再也不会想起。
一个女子没了,后宫还多的是宫妃。
秦王宫从来不缺女人,更不缺能为嬴姓宗室生儿育女的女人。
杜芷若没有小十七生母这一层身份,他连她的名字都不会去记。
才学也好,性情也罢,大秦的朝堂上多的是有才学的臣子,后宫里多的是知情识趣的女子,一个区区廷尉监右监家的女儿,还犯不着他亲自过问。
他对杜芷的关注,不过是因为她是小十七的生母。
就这么简单。
她是那个把他和后世那个叫嬴子慕的姑娘连在一起的纽带,是他找到小十七的唯一线索。
所以在他还没能去后世之前,他心里就已经盘算过了。
等他去后世,找嬴政打听清楚小十七的生母是谁,是哪家的女儿,生在哪一年,什么时候入的宫,什么时候怀的孕。
然后推算出小十七的出生日期,提前把人看住。
只要杜芷能活着把孩子生下来,其余的他不管。
她会死在产床上也好,会落下病根也罢,他都不在意。
他只要小十七。
至于那女子是谁,她才学多高,她容貌如何,她喜不喜欢被关在后宫里,这些都不重要。
那个时候,他心里的小十七,只是一个概念,一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的人。
他会为她的到来铺路,却不会为了她的母亲心软。
那时的那个秦王政,跟现在这个站在章台宫高台上、被满殿灯火照得心烦意乱的秦王政,几乎不像是同一个人。
如果一开始有人告诉他,你会因为一个从未在你的时空降生的女儿而心软,会因为舍不得她伤心而动摇自己早已做好的决定,他一定会觉得荒谬。
那时候他对小十七的确有爱,但不多。
毕竟只有血缘关系,毕竟她还在那么远的后世,虽然每日能在天幕上看到她,看她笑,看她闹,看她用那种轻快又笃定的语气跟历朝历代的人说话,可那终究隔着一层天幕。
天幕是冷冰冰的东西,光是亮的,人是动的,可怎么都隔着一道他跨不过去的距离。
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女儿,知道她身体里流着自己血脉的一部分,但那种“知道”和真正的“拥有”是两回事。
他只想着让她出生,让她在那个时空长出来,却还不太知道,等她真正走到他面前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后来他真的去了后世。
他被邀请到那个世界,第一次站在嬴子慕面前。
她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对他行个什么秦式的礼,或者带着几分对秦王的恭敬和畏惧。
她只是抬头看见他,眼睛亮晶晶的,冲他喊“秦王阿父”,然后拉着他的袖子,教他用手机,把一袋又一袋他叫不出名字的小零食往他手里塞。
她跟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算计,没有权衡,没有试探,也没有把他当成那个正在统一六国的秦王政。
她嘴里喊着“秦王阿父”,不过是为了把他跟嬴政区分开来,像是一个家里有两个父亲,总得有个叫法,否则喊一声“阿父”两个人同时回头,那多麻烦。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叫一个相熟的长辈,而不是在称呼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君王。
她开心就笑,生气就挂在脸上,偶尔还跟他互坑两下。
她熬夜被他抓到会先发制人地告状,他看手机入迷时她也会跟对付始皇政一样拔他的网线,屏蔽他信号。
他们会在深夜的酒店房间里为了吃哪家外卖争论,会因为一个电影的结局各执一词,会在去博物馆的路上因为走不动了而耍赖,会因为他练车时压线而笑得直不起腰。
她从来不跟他客气,也不跟他讲什么君臣尊卑.........
在她的世界里,他就是一个叫“秦王阿父”的人,可以陪她吃饭,可以听她念叨,可以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坐在旁边,什么话都不说,陪着她吃完一盒炸鸡。
那种相处很轻松。
一种他在秦朝从未有过的轻松。
在秦国,他是王,所有人跟他说话都要先在心里过三遍。
后宫的女人见了他要行礼,臣子见了他要称“大王”,连他的母后跟他说话,也带着三分试探、五分谋划。
他习惯了一个人坐在高处,习惯了每句话都斟酌着说,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面无表情的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