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那些轻快的、插科打诨的话全都说完。
等她笑够了,闹够了,他才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到嬴子慕身上。
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温和,可问出来的话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小刀,不疾不徐地剖开了她方才那股子耍赖式的轻松。
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了那个她最不想面对的问题:
“在这几年里,如果寡人不插手你阿母的事情,你阿母有了喜欢的人,想要步入婚姻,何解?”
他问得平心静气,语气一点也不重,甚至带着几分少见的好奇。
可就是这几分好奇,轻飘飘地落在客厅里,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了嬴子慕的心上。
嬴子慕沉默了。
她没想到秦王政会这么直白地把这个问题推到台面上来。
或者说,她早就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但她一直掩耳盗铃般地把它藏在心底最深的褶皱里,不去碰,不去想。
可现在秦王政问了。
他就那么平静地望着她,像在问她明天吃什么一样。
她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嬴政吃薯片的声音也停了,他没有看秦王政,也没有看嬴子慕,只是把薯片袋慢慢放在了茶几上,然后靠回沙发里,沉默地听着。
嬴子慕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家居服的衣角,布料被她揉出了细细的褶子。她很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巧舌如簧都失效了。
因为这个问题,她真的想过,而且想了不止一次。
每次想到,都找不到一个让她自己满意的答案。
在嬴政把阿母的遗物转交给她之前,她对“阿母”这两个字的全部想象,是没有的,毕竟在史书上是连一笔都没有。
阿母在史书里查无此人。
直到后来嬴政来后世,把阿母的遗物一样一样地交到她手上,那些首饰、那些小物件、那些写满了律法见解的竹简照片,她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阿母不只是“因为生她而死的人”,阿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过才华,有过理想,有过对这个世界的无限热爱。
从那以后,她的心里就多了一桩事。
她开始一门心思地想着,怎么才能不让阿母进宫。
那个错,她不想让秦王阿父世界的阿母再走一遍。
她想让阿母做自己,做一个能站在官场上的人,而不是被困在后宫里生儿育女。
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其实很有限。
她管不到秦国的律法,管不到秦王政的朝局,也管不到那个世界的杜芷心里怎么想。
她唯一能赌的,就是秦法变了,女子可以入仕了,阿母那样的人一定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她想努力说服秦王政不要插手,不要提前把阿母召进宫,不要用任何方式左右阿母的人生。
她觉得只要阿母不进宫,只要阿母能专心做她想做的事,就不会走到那个结局。
可秦王政问的是“如果”,如果阿母有了喜欢的人呢?
如果阿母自己选择了婚姻呢?
如果阿母遇到了一个愿意共度一生的人,心甘情愿地想要嫁给他,想要生儿育女,想要过一个普通女子该有的人生呢?
到那时,她还能理直气壮地拦着吗?她还能拿什么去拦?
一开始,她真的不知道该拿这个“如果”怎么办。
在嬴政刚把阿母遗物交给她那会儿,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就是不让阿母进宫。
至于阿母会不会喜欢上别人,会不会嫁人,会不会又因为生育而遭难,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堵在她脑子里,她每想一次就头疼一次。
她甚至一度决定,阿母的命她要管,阿母的人生她也要管,什么情爱婚嫁统统往后放,先让阿母把事业搞起来再说。
可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有什么资格替阿母决定人生?
她是谁?
在秦王政的那个时空里,她连“存在”都还没有。
她不过是一个从别的时空偷来了记忆的人,一个按理说不该出现在杜芷生命里的人。
她凭什么去规划阿母的人生?
后来她慢慢想,想得多了,想得深了,就生出一个更让她寝食难安的念头:要不要把真相告诉阿母。
不告诉,万一日后阿母遇到心仪之人,成婚生子,又踏进鬼门关,她后悔都来不及。
告诉,又怎么开得了口?
怎么告诉她,说“你以后会生下一个孩子,然后你会死在产床上”?
尤其当阿母遇见两情相悦之人时,告诉她这些,对那个时候的阿母来说太过残忍。
如果阿母和对方没有感情,只是碍于形势,那告诉她这些,又与逼她选择何异?
她会在“自己的命”和“那个还不存在的孩子”之间被撕扯。
无论怎么选,都有一条路铺满了血。
嬴子慕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把自己的命题变成一个选择题,再亲手递到阿母手里。
她甚至想过,要不在阿母成婚前,告诉她自己的存在?
不行,太冒险了。
电影里的李焕英不就是因为知道女儿的存在,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老路上去。
她怕阿母知道以后会像电影里的母亲一样,明知前面是悬崖,还要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这世界上有一种人,爱一个人爱到可以不要自己的命。
她怕阿母就是那样的人。
所以她宁愿阿母永远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不知道未来的结局,像一个正常女子那样,过她选择的人生。
如果阿母最后选了事业,她就远远地看着,替她高兴。
如果阿母选了爱人,选了家庭,她也要眼睁睁地看着,然后拼尽全力去护住她。
所以她开始想别的办法。
不是没有最后的退路。
她还有系统,还有积分。
她算过,如果把积分都攒起来,除了在系统商城里买那些现代也没有的科技和药物上交给国家之外,还要给自己留一些积分。
未来如果阿母真的有了喜欢的人,要嫁要生孩子,她就用积分给机器人小一开通医疗领域。
小一是她给秦王政弄来的机器人,平时帮他处理政务、整理情报、必要时还能当个护卫。
但小一最核心的能力不在这些,而在于它的模块化设计。
它像一台高性能的载体,可以通过加载不同领域的数据和技能模块来实现各种功能。
医疗领域就是其中一个还没有打开的模块。
那个模块特别贵,贵到她现在的积分根本不够。
可她算过了,还有好几年的时间,再攒一攒,加上各个时空因为她的介入而一点点变好的积分回馈,到阿母真正需要的那天,应该来得及。
只要小一开通医疗领域,它就能在阿母生产时守在她身边,用超越这个时代两千多年的医术和判断力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危局。
哪怕大秦的医学还远远追不上后世,哪怕真的遇到了难产,有小一在,至少能多抢回一线生机。
那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退路。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样很不磊落。
瞒着阿母,不告诉她真相,让她在不知情的状态下去面对可能的风险,然后自己躲在八十八年后偷偷用系统兜底。
有人会说这自私。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杜芷真相?
你告诉她“你以后会难产”,她说不定就不想生了呢?
她的命也是命啊。
这样不告知,万一又难产了呢?
万一小一也没能救回来呢?
谁来为那个结果负责?
嬴子慕都想过。
这些问题像一群盘旋不去的乌鸦,在她脑仁里绕了不知道多少圈,啄得她寝食难安。
可她就是做不了那个把真相说出口的人。
她试想过那个场景:系统视频的杜芷站在她面前,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她要怎么开口?她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表情,才能把“你将来会死”这句话说得不像是诅咒?她做不到。
尤其当杜芷遇上两情相悦之人时,这话根本说不出口。
那太残忍了。
没有任何一段感情应该被这样一道来自未来的阴影笼罩。
而如果杜芷还没遇到那个人,她说了,又有什么意义?
那跟拿绳子把她的未来捆住有什么区别?
可不说,她又好像默许了一个潜在的悲剧。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以前她看小说,看别人的故事,总觉得里面的人怎么那么拧巴,为什么不能干脆一点,为什么该问清楚的不问,该说明白的不说,非要憋在心里绕来绕去,活活把人憋死。
可事情轮到自己身上,她才发现,原来人就是这么一种纠结的生物,嘴上说得再利索,真到了自己头上,那些果断全都喂了狗。
她终究变成了自己以前最讨厌的那种优柔寡断的人。
所以后来她想通了。
不,是她不再想了。
想不清楚的事情,就交给时间。
小一的医疗领域是最后的退路,她会拼命攒积分把它打开。
眼下她能做的,就是先让秦王阿父答应不要插手阿母的人生,走一步看一步。
万一阿母将来断情绝爱、一心只想搞事业呢?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以阿母的才华,在官场手握权利的滋味说不定真的比充满不确定性的婚姻更让她着迷呢。
那些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律法批注,那场考上了的廷尉府的考核,不都在说一件事吗:这个人,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所以,就赌一把吧。
赌阿母选了一条她自己真正想走的路,赌她那满腔的才华能让她在秦国的朝堂上站稳脚跟,赌到最后,也赌自己攒积分的速度能赶上阿母人生的脚步。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茶几上的可乐气泡全都消了下去,长到窗外零星的灯火又暗了几分。
嬴子慕终于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先是望向秦王政,又望了望嬴政,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太成功,最终只挤出一句:“那也等她真有了那个人再说吧。”
她停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反正离十八岁还有好几年呢。我先把积分攒着,说不定到时候就不用愁了。”
她没把话说透,可嬴政和秦王政都听懂了。
她在攒积分,在给未来准备后手。
他们都知道那个被他们取名叫小一的机器人,它身上那些没有开启的功能模块。
医疗领域,他们多少听她提过一嘴,知道那东西能救命,但也知道它要的积分高得吓人。
嬴子慕把屁股往秦王政那边又挪了挪,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秦王阿父,您就先答应我嘛。先不插手阿母的人生,好不好嘛。”
她晃得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小孩子跟大人讨糖吃。
秦王政被她拉得身子微微晃了晃,手里的苹果都被晃得差点拿不稳。
他偏过头去看她,见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一脸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赖皮模样。
这要是放在咸阳宫里,哪个敢这样拉着他晃?
哪个敢用这种腔调跟他说话?
可偏偏就是眼前这姑娘,仗着自己是他的小十七,仗着他和嬴政都拿她没办法,什么规矩都不管了。
秦王政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胳膊的那两只手。
她的手不算小,但抓在他小臂上却显得小,指尖因为刚刚从薯片袋里抽出来,还沾着一点细碎的盐粉。
他忽然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
杜芷的事情牵扯的不只是一个女子,还牵扯着秦国的律法,甚至还有小十七是否纯在。
一件看似私人的事,放在君王身上就是朝政,哪能由着她这样拉一拉胳膊就定下来。
嬴子慕见他还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加了一把火,晃动的幅度大了些,声音里也带上了一点鼻音:
“秦王阿父,您就答应我嘛。我要求又不高,就是您别插手,让我阿母自己长,自己选。她将来是好是歹,那是她自己挣来的人生。您只要别提前把她圈进宫里就行,好不好嘛。”
她的尾音拖得老长了。
秦王政觉得自己要是再不松口,这姑娘能晃着他胳膊晃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