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嬴子慕不理这些。
她在他面前盘着腿吃薯片,然后理直气壮地让他递纸巾。
她看到什么好笑的东西,会抱着手机凑到他眼前,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她被他们惹不高兴了,就把腿往沙发上一缩,一个人窝着,等他和嬴政去哄。
她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一起过日子的家人,不因为他是谁,只因为他是他。
这样的日子,他只过了短短几个月,却已经割舍不下了。
他是个很冷的人,冷到可以用一个女人的命去换一个孩子的出生。
可这几个月下来,他心里的那点冷,被一个叫嬴子慕的姑娘用一句句“秦王阿父”一点一点地焐热了。
他承认,他对她生出了真感情。
那种感情,不是血缘赋予的责任,是相处出来的羁绊。
他想要她在,想要她在后世好好地、快快乐乐地活着,每天给他发微信,每天在他来后世时扑过来拉他的袖子,每天跟他吵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然后转头又笑嘻嘻地问他晚上吃什么。
可现在,小十七跟他说,她想要阿母活着,她不想出生。
他舍不得。
那可是他的小十七啊。
如果他真的不插手杜芷的人生,杜芷就可能不入宫,不嫁他,不生嬴子慕。
那这个世界的嬴子慕就不会存在。
不会有那个拉着他袖子晃的姑娘,不会有那个窝在沙发的姑娘,不会有那个在他练车时坐在副驾驶上笑得像只小狐狸的姑娘。
那个未来会从那个时空的轨道上被轻轻抹去,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知道她现在很笃定,说“可以的”,说“用阿母的命来赌不值得”,说她只想让阿母为自己活一世。
可他站在这里,望着满殿的灯火,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做不到那么洒脱。
他舍不得。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尝到了“舍不得”的滋味。
这滋味不好受,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心口上慢慢地拉。
他知道自己应该放手,因为小十七说的也没有错,她可能也不会一直这么好运,这个时空的她还会有始皇政那个时空的她那么幸运。
万一她这个时空的她没有始皇政时空的那个她那么幸运呢?万一她一直被困在一个植物人的身体里,哦,不对,应该叫魂体分离,灵魂看着一动不动的身体,也不能远离身体。
只能看着其他人,其他人看不见她,她连跟别人沟通都做不到,只能活在一个孤独的世界里。
她那么一个爱笑爱闹的姑娘,他如何舍得呢?
可如果让她让她成为这一个时空里永恒的空缺......
他就是做不到......
他想要他的小十七。
他想要的,他从来都要得到。
可这一次,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那么心安理得。
————————
现代,北京。
嬴子慕趴在书桌前,左手臂垫在脸下,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一支电容笔。
平板电脑就摊在跟前,屏幕上的邮件页面还亮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排列整齐,可她的目光早就散了,那些字母在她眼里全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灰。
窗外是下午的天光,初秋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暖融融的,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暖和的日光里,也不在那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的酒店套房里。
她的魂早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一周了,整整七天。
自从上次她拉着秦王政的胳膊,又摇又晃地求他,让他先答应不要插手杜芷的人生,让阿母自由地长,自己选择自己的路之后,秦王政回去秦国,就再也没来过现代。
一天,两天,三天,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七天,现在得连邮箱里那几封紧急邮件都看不进去。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把电容笔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又往胳膊里缩了缩,像只被太阳晒得发懒的猫,可心里却乱七八糟的,半点懒意都没有。
这一叹,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嬴政坐在离她不远处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得很认真,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可实际上,他已经在同一个页码上停了好一会儿了。
他不用抬头,光听那每隔一小会儿就响一声的叹气,就知道他的小十七现在根本没心思干活。
要是放在大秦,他手底下有人敢在公务时间这么摸鱼,他早就让人拖下去领罚了。
可眼前这个……是他的小十七。
他合上书,把书放在膝盖上,抬眼看向那个趴在桌上魂不守舍的姑娘,心里那点“拖下去”的念头刚冒了个头,就被自己按了下去。
算了。
他等了一会儿,等她又叹了一口气,才开口问:“怎么不给他发信息?”
他问的是怎么不给秦王政的机器人小一发信息。
嬴政他们来后世后,嬴子慕给他们每个人都买了手机,还教会了他们怎么用。
但手机这东西终究只是后世的产物,出了这个时空就没了信号。
他们只要一回到各自的时代,嬴子慕再发什么信息,都像往深海里扔石子,连个响都听不见。
可机器人不一样。
嬴子慕送给他们每个人的机器人,是从系统商城里买来的,带着系统赋予的特殊属性,哪怕隔着不同的时空,信息依旧可以畅通无阻地送达。
嬴政的机器人小一、秦王政的机器人小一,都能收到嬴子慕发来的消息。
她要是真的惦记,发条信息过去,小一自然会提醒秦王政。
嬴子慕没有抬头,声音从胳膊肘里闷闷地传出来:“我说了,要让秦王阿父考虑考虑,就没打算中途打扰他嘛。”
她顿了顿,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谁知道秦王阿父要考虑这么久啊……”
最后那一句没听到,可嬴政听懂了。
他不知道是该笑她,还是该说她傻,怎么一遇到亲缘上的事,就变成了个瞻前顾后的小鸵鸟。
既想让秦王政给出一个答案,又怕自己贸然去问会显得太急切,更怕那个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就这么干熬着,把自己熬成了一条脱水的鱼。
嬴政忽然有点能体会后世网上常说的那句话了。
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他之前看到这种话,总觉得矫情。
他就是王,坐拥四海,杀伐决断,哪有什么两边都要理解的柔软心情。
可此刻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家闺女为了一件他本该最有发言权的事愁得直叹气,心里却真的品出了几分苦涩的共鸣。
因为一边是那个还没出生的小十七,一边是小十七的阿母,而夹在中间的,是一个年轻的自己。
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怎么就不算一边呢?
他是他,又不是他。
隔着二十多年的岁月,他们的选择会一样吗?
嬴政看着嬴子慕后脑勺上那根被她自己揪乱了的碎发,心里想,未必一样。
两边都有私心。
小十七的私心,是让她阿母好好地为她自己活上一世。
她不想再让杜芷成为后宫里头一个连名字都留不下来的符号。
她想让那个写下满竹简律法见解、凭本事通过廷尉府考核的女子,堂堂正正地站在官场上,用自己的才学,走自己的路。
这个念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对自己“存在与否”的恐惧,反而更像是她从那些竹简、那些遗物、那些阿母留下的墨迹里生出来的一腔孤勇。
她想替阿母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哪怕代价是从此没有她。
但她的难处也摆在那里——她在秦王政的时空里是不存在的,她碰不到那边的一草一木,连阿母的一根头发丝都护不住。
她能做的,除了磨秦王政,还是磨秦王政。
磨他点头,磨他松口,磨他给她阿母一个自己生长的机会,可她也舍不得逼秦王政。
秦王政的私心,嬴政比谁都清楚。
比起杜芷,他更想要小十七。
这不是什么冷血的话,这是一句再实在不过的大实话。
他和秦王政本就是同一个人,如果换了是他,不用几个月,只消跟小十七相处三日,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毕竟那是小十七啊。是那个会拉着他袖子说“阿父你陪我去嘛”的小十七,是那个会因为他熬夜就拔网线、第二天又变着法子给他炖汤的小十七,是那个明明自己难过得要命,还要笑着跟他们说“这盛世如你们所愿”的小十七。
秦王政跟她相处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怎么可能不想让她存在?
但秦王政也有他的难处。
他害怕。
他怕强行把杜芷留在宫里,万一将来真像历史重演一样,杜芷又难产而亡,小十七会恨他,会伤心,会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更怕小十七说的那种可能——万一下一次,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万一那个孩子生下来,魂魄离了体,却没能去后世,没能长成现在这个爱笑爱闹的姑娘,而是永远被困在一具无知无觉的躯壳里,或者干脆连魂魄都散尽了。
他舍不得小十七这样。他想要她来,可他赌不起那个“万一”。
这世上最磨人的,从来不是“绝无可能”,而是“万一”。
万一错了怎么办。
万一她疼了怎么办。
万一她没了怎么办。
秦王政这几日在秦宫里,怕是把这些“万一”翻来覆去地想了几百遍了。
秦王政他已经不可能再回到最初了。
那个时候找他打听小十七生母,提起杜芷的他语调里没有什么温度,只当她是带来小十七的容器。
现在他放不下了。
放不下这个已经站在他面前、会哭会笑的小十七。
他可以眼睁睁看着后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因为生育死去,但他舍不得让杜芷有事,因为他知道,一旦杜芷有事,小十七会伤心。
哪怕那个小十七是另一个时空来的,她也照样会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阿母哭得眼睛红肿。
他见不得她那样。
他宁肯一直悬着那个问题,也不敢草率地说一个好或者不好。
因为无论怎么选,他都要在保住小十七和保住杜芷之间,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下不了笔。
难处就在这里。
两个人都没错,可两条路都让人疼。
嬴政想,如果换作是他,他会怎么做?
他试着把自己放回二十二年前,放回那个还很年轻、还野心勃勃地谋划着统一六国的自己身上。
那时候他比现在更冷,更硬,更不信命。
若那时候有人告诉他,有个从后世来的女儿,会为了一个还没出生的母亲来跟他讨价还价,他一定觉得荒唐。
可等他真的见到了,真的相处了,他大概也会和秦王政一样,变得不那么干脆了。
因为他们骨子里是同一个人。他们在乎的东西从来都不多,可一旦入眼入心,就谁也别想拿走。
两难的从来就不是选择本身,而是舍不得。
如果给小十七选择,在给她出不出生之间,她会毫不犹豫地选阿母。
如果给秦王政选择,他真正想选的从来都是小十七。
所以嬴政难得地没有表态。
不是他不想帮女儿,也不是他偏帮年轻时的自己,而是他知道,这件事他插不了手。他说什么都没用。
他说“让她母亲活着”,他背不起那个时空没有小十七的后果。
他说“让她生下来”,他不忍心看小十七为阿母的事情再掉一滴泪。
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里,陪着这个为了一封邮件都静不下心来的姑娘,听她叹了一下午的气。
其实嬴政他也知道,小十七嘴上说让秦王政先不要插手阿母十八岁之前的人生,说得可怜巴巴,但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丫头根本就没打算永远瞒着杜芷。
她只是先要那几年。
几年之后,等杜芷真的站稳了脚跟,等她做出了自己的功绩,等她在官场上有了自己的根,等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小十七大概会想告诉她真相。
她会把那些竹简、那些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都摊在杜芷面前。因为她也做不到那么私心地隐瞒。
她可以信誓旦旦地觉得“我来兜底”“我让小一开医疗模块”,可她心里清楚,哪怕医学再发达,哪怕小一在场,生育的风险依然存在。
命是杜芷的,她不能替杜芷做这个主。
所以到了某个节点,她一定会把选择权交到杜芷手里。
这是小十七的底线。她可以暂时不说,但她不会永远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