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天反而冷了。不是那种下雪的冷,是那种干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墨尘裹着厚厚的棉袄缩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枝光秃秃的,一根叶子都没有。往年这时候已经冒新芽了,今年什么都没有,光秃秃地站着,像一个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服的人,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师兄,今年的春天怎么这么晚?”墨尘问。
凌昊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桂花树。
“倒春寒。”
墨尘知道倒春寒,是春天快到了,但冬天不肯走,扯着春天的衣角拖拖拉拉地赖着不走。这阵子过去就好了,树会发芽,花会开,日子会暖起来。但墨尘心里有些不安,说不清为什么。他看着那棵老桂花树,总觉得它比去年更枯了一些,枝条更脆了一些,树皮更干了一些。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倒春寒过去就好了,树会缓过来的。它活了几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倒春寒算什么。
倒春寒持续了将近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墨尘每天给桂花树浇水,用手摸一摸树皮,看看有没有变化。树皮还是干的,枝条还是脆的,没有任何变化。他蹲在树前,对它说:“你再坚持一下,马上暖和了。”桂花树没有说话,在寒风中安静地站着。
天气终于暖和了。春风一吹,院子里的树像是约好了一样,齐刷刷地冒出了新芽。枣树冒了,桃树冒了,李子树冒了,小桂花树也冒了。只有老桂花树,一直没有任何动静。墨尘站在老桂花树前,仰着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树枝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新芽,没有花苞,连去年秋天残留的枯叶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打扫过一样。
“师兄。”墨尘转过头,看着凌昊。
凌昊走过来,站在老桂花树前,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沉默了很久。“它老了。”
墨尘的眼泪掉了下来。
“它活了几百年了。”凌昊的声音很轻,“苏晚种它的时候,它还只是一棵小苗。它陪了苏晚几年,陪了师父几百年,陪了我们几十年。它的根累了,撑不住了。”
墨尘蹲在桂花树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皮很干,一碰就掉下来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你陪了我这么多年。”墨尘对着树说,“你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学剑,看着我筑基,看着我种树,看着我写信,看着我成天在院子里瞎忙活。你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说,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现在你累了,想休息了,那就休息吧。你休息好了,如果想回来,就回来。如果不想回来,也没关系,我在这,师兄在这,沈青姐在这,冰魄姐在这,沈前辈在这。你种的那些树也在这——小桂花树,枣树,桃树,李子树。它们都在这,替你看着这个院子,看着我们。”
风吹过老桂花树的枝条,树枝轻轻摇晃了一下,像是点了点头。然后安安静静的,不再动了,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心事的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那一年,老桂花树没有发芽。
墨尘还是每天给它浇水,还是每天蹲在树前跟它说话。说今天天气好,说今天沈青做了红烧肉,说今天小荷来信了,说今天师兄对他笑了。风吹过,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听,又像只是普通的摇晃。墨尘知道它不会再发芽了,知道它不会再开花了,知道它不会再在秋天的时候落他一身的桂花。但他还是每天跟它说话,因为他觉得它还在听。
“师兄,你说树死了之后,会去哪里?”墨尘问。
凌昊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棵不再发芽的桂花树。
“会变成土。”
“变成土之后呢?”
“变成树的养分。”
墨尘想了想,说:“那它还在。它变成了土,土里的养分被别的树吸收了,它就活在了别的树里。它在枣树里,在桃树里,在李子树里,在小桂花树里。它还在这院子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凌昊没有说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墨尘伸手摸了摸干枯的树枝,树枝一碰就断了,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把断枝捡起来,放在树根下,让它自然地腐烂,自然地回到土里。“苏晚种了你,你陪了她几年,陪了师父几百年,陪了我们几十年。现在你累了,想休息了,那就休息吧。”墨尘对着干枯的桂花树说,“等你休息好了,如果想回来,就变成一棵小苗,从土里钻出来。我会认出你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出你。”
风吹过干枯的枝条,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