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桂花树枯了之后,墨尘在它旁边站了好几天。
每天早晚去看一眼,摸一摸树干,看一看枝条。他想知道它是不是真的死了,会不会像那些枯木逢春的老树一样,在某一个早晨忽然冒出一片嫩绿的新叶。他等了几天,又等了几天,枯枝还是枯枝,干树皮还是干树皮,没有任何变化。墨尘终于不再等了,他走到镇上,买了一棵新的桂花树苗。
树苗不大,只到他的腰那么高,细细的,嫩嫩的,叶子绿得发亮,和当年苏晚种下的那棵、和他自己种下的那棵、和师父最后种下的那棵,一模一样。
他蹲在老桂花树旁边,挖了一个坑。坑挖得很深,很宽,足够新树苗的根舒舒服服地伸展。他把老桂花树的枯枝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放在坑底,铺了一层。枯枝干透了,轻飘飘的,一碰就碎,像一堆干柴。他把它们铺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在给什么东西铺一张床。
凌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你在做什么?”
“让它变成养分。”墨尘说,“老树枯了,变成土,土养新树。新树长大了,替它活着,替它开花,替它看着我们。”
墨尘把新树苗放进坑里,扶正,填土,浇水。水渗进土里,渗过枯枝,渗进泥土深处。他拍了拍土,站起来,看着那棵新种下的桂花树。小树苗在春风中轻轻摇晃,细嫩的枝条像在伸懒腰,像在适应这个新世界。
“你来了。”墨尘对着小树苗说,“老树走了,你来了。你替它活着,替它开花,替它看着这个院子。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我会每天给你浇水,每天跟你说话。你会长得很高很高,长成大树,长成老树,长成和苏晚种的那棵一样大的树。”
小树苗在春风中轻轻摇晃着,像是在说“好”。
墨尘在小树苗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屋檐下。凌昊坐在那里看着他,面前摆着两杯茶。
“种好了?”
“种好了。”
墨尘在凌昊旁边坐下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不知道放了多久。但他不在意,凉茶有凉茶的味道,和热茶不一样,但都好喝。
“师兄,你说老树会变成新树吗?”
凌昊想了想。“会。”
墨尘看着院子里那棵新种的桂花树,又看了看老桂花树留下来的那个树桩。树桩被墨尘锯平了,齐着地面,切面很光滑,能看见一圈一圈的年轮。他数过那些年轮,数了很久,数到眼花,大概有三百多圈。苏晚种下它的时候,它还是一棵小苗,比现在这棵还小。三百多年了,它看着苏晚和师父相遇、相爱、离别,看着师父一个人坐在这里喝茶、写信、想她,看着墨尘来到这里,长大,变老。它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说,只是每年秋天开满树的花,落一地的香。
“师兄,我们把树桩留着吧。”
“留着。”
“留着干嘛?”
“留着做个念想。”
墨尘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树桩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光滑的切面。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涟漪,像年轮,像时间的脚印。他把手放在年轮上,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那三百多年的重量,压在指尖上,压在手心里。
“苏晚,你种下的桂花树,走了。”墨尘对着天空说,“但它的孩子留下来了。新种的那棵,是它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它会好好长的,会开很多很多花,会香飘十里,会像它的母亲一样,陪我们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新种的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听见了”。
墨尘站起来,走回屋檐下,端起那杯凉茶,把剩下的茶喝完了。茶虽然凉了,但桂花的香气还在。淡了,薄了,但还在。他端着空杯子,看着院子里那棵新种的桂花树,看着它细嫩的枝条在春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笑,像是在说“别担心,我会好好长的”。
“师兄。”
“嗯。”
“明年这个时候,这棵树就会长高一大截了。”
“嗯。”
“后年更高。”
“嗯。”
“大后年就会开花了。”
凌昊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墨尘看着那棵小树苗,想了想,笑了。“因为它是老树的孩子。老树的孩子,一定不会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