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说要给沈青写书,说了就要做。第二天他就去镇上买了一沓纸,裁好,用线装订成一个本子,在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沈青记”。字还是写得歪歪扭扭的,比以前好一些,但说不上好看。他不在意,沈青的字写得好看,他写得丑,丑有丑的味道,就像他和沈青的字,一个娟秀,一个笨拙,像两条不同的路,但都通到了同一个地方。
他开始写。每天下午坐在桂花树下,铺开本子,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沈青第一天见到他的样子,写沈青给他做的第一顿饭,写沈青教他做桂花糕、做蜜饯、做醉枣,写沈青每年给村里人送年礼,写沈青站在灶房门口说“洗手吃饭”的样子。
写着写着,他发现要写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一沓纸根本不够。沈青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几十年,做了几千顿饭,洗了几万只碗,擦了无数次灶台。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加起来就是一大本书,厚厚的一本,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满满的。
“师兄,沈青姐做过多少顿饭?”墨尘停下笔,问坐在旁边看书的凌昊。
凌昊想了想。“一天三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十年。”
墨尘算了算,算不出来,数字太大了,他的脑子不够用。他只算出来一件事——沈青的每一顿饭,他都吃了。吃了几十年,还在吃,还会继续吃下去。一个人的一生,被另一个人用一碗一碗的饭填满,是一件很重很重的事。重到用一本书都写不完,重到用一辈子都还不清。
秋天的时候,桂花开了。墨尘摘了两筐桂花,一筐留着自家用,一筐晒干了装进罐子里,托人捎到天衍宗给小荷和阿远。他在筐里放了一封信,信上说:“今年的桂花特别好,多晒了一些,够喝一年。”小荷收到后回了信,信上说:“桂花收到了,做桂花糕用了半筐,剩下的留着泡茶。”墨尘把那封信夹进书里,就夹在“沈青记”的旁边。
他的书越来越厚了,像一棵年轮越来越多的树,每一圈都代表着一年的记忆。
冬天的时候,小荷和阿远没有来。信上说天衍宗今年冬天雪太大,山路封了,来不了。墨尘回信说没关系,春天再来也一样。他把给小荷和阿远留的那坛醉枣又封了一层黄泥,放在屋檐下最暖和的地方,怕冻裂了。
除夕那天晚上,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墨尘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摆上饭菜。不是沈青做的,是他自己做的。他跟着沈青学了几十年,虽然做不出沈青那么好,但也能做几道像样的菜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蛋花汤,都是沈青常做的菜。他把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桌,摆好碗筷,然后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张桌子。
凌昊从屋里走出来,在桌前坐下。沈青、冰魄、沈孤鸿也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围坐在桌前。五个人,和往年一样。墨尘端着一杯热茶,坐在凌昊旁边,看着满桌的菜,看着围坐在一起的五个人,笑了。
“师父,陆姨,苏晚,凌姨,你们也在。”墨尘对着月亮说,“你们坐不下,但你们在。”
风吹过桂花树,树枝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墨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桂花茶,今年的新桂。
“师兄,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好。”
墨尘放下茶杯,靠在凌昊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个白玉盘挂在天上。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在凌昊的肩膀上慢慢地睡着了。
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来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的烟囱还冒着烟,月光照着五个人,像一幅画,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