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和阿远走了之后,青溪村又安静了下来。
安静了也好。墨尘现在越来越习惯安静了,不像年轻时总觉得要有点声音才踏实,觉得安静了日子就没了声音、没了动静、没了活气。现在他觉得安静也挺好,安静了能听见更多东西——风的声音,叶子的声音,雪化的声音,心跳的声音,还有那些藏在声音后面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开始整理书架。他的书架不大,只有三层,但每一层都塞得满满的——医书、药典、剑谱、杂记、字帖、信,还有几本他不知道是什么书的书,纸都泛黄了,边角都卷了,不知道是师父留下的还是凌昊留下的还是他自己从镇上旧书摊上淘来的。
他把书一本一本地拿下来,擦掉灰尘,翻一翻,再放回去。有的书他已经很久没翻了,打开的时候纸页发出细微的脆响,像在提醒他“轻一点,我已经很老了”。他把那些脆得快要散架的书单独放在一边,打算找时间重新装订一下。
翻到第三层最里面的时候,他摸到了一本书。书不大,薄薄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没有书名,没有作者,布面已经被磨得发白了,边角都磨圆了。他拿出来翻了翻,里面的纸页也泛黄了,墨迹有些褪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一本手抄本,字迹娟秀,是女子的手笔。
墨尘翻了翻开头几页,忽然愣住了。
“戊寅年春,墨尘来了。这孩子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见人就躲在昊儿身后。我给他盛了一碗粥,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昊儿,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声音比蚊子还小,差点听不见。”
墨尘的手开始发抖。他翻到下一页。
“这孩子睡觉的时候喜欢缩成一团,像只小虾米。沈青说,这样的孩子缺乏安全感,要慢慢来。我说,慢慢来,不急。”
又翻了一页。
“今天墨尘跟昊儿学剑了。他握剑的姿势不对,昊儿教了他三遍还改不过来。昊儿没生气,又教了第四遍。我从来没见过昊儿对谁这么有耐心。”
墨尘翻得越来越快,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写着他——他练剑的样子,他吃饭的样子,他睡觉的样子,他哭的样子,他笑的样子。他第一次筑基,第一次做蜜饯,第一次写信,第一次打拳,第一次种树。他说的第一句“谢谢”,他叫的第一声“沈青姐”,他第一次在桂花树下睡着,第一次靠在凌昊肩膀上。
每一件他都记得,但他不知道有人替他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墨尘蹲在地上,捧着那本书,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他不敢翻得太快,怕把纸翻破了,但他又忍不住想往下看,想知道下一页写了什么,想知道原来他在别人眼里是这个样子的。
凌昊从屋外走进来,看见墨尘蹲在书架前捧着一本书哭,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蹲下来,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书。
“……沈青写的。”凌昊说。
墨尘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凌昊。“沈青姐写的?”
“她写了好几年。后来不写了,说写完了。”
墨尘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书,又翻了一页。最后一页写的什么,他不敢看。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比前面几页更颤抖一些,像是写这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墨尘,谢谢你来了。”
墨尘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哭出了声。他蹲在书架前,抱着那本书,像是抱着一个从来没有打开过的盒子,里面装着他最想知道的东西——他在别人心里是什么样子的。原来他在沈青眼里,是一个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的、睡觉喜欢缩成一团的、吃三碗饭还嫌不够的、学剑学得很慢但很认真的、做蜜饯做坏了好几锅但不放弃的、写信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直坚持的、会哭会笑会靠在凌昊肩膀上的、一个普通的孩子。
一个被人记着、被人喜欢、被人写进书里的孩子。
凌昊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伸手,就那么蹲着,陪着他。墨尘哭够了,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把那本书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整整齐齐的,和其他书并排放着。
“师兄,我要去谢谢沈青姐。”
“她现在在灶房。”
墨尘站起来走到灶房,沈青正在揉面,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像一条白色的鱼。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墨尘的眼眶红红的,愣了一下。
“怎么了?”
墨尘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想说“我看见了”,又不知道该不该说。他站在那里,像很多年前那个站在灶房门口、端着空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小孩。
沈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看见了?”
墨尘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沈青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墨尘面前,伸出手,像很多年前一样摸了摸他的头。“看见了就看见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墨尘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不想在沈青面前哭,但他忍不住。
“沈青姐,你写了我那么多,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沈青想了想。“写了就是写了。告诉你了,你反而不好意思了。”
“那我现在知道了,我不好意思了怎么办?”
沈青笑了。“不好意思就不看。把它放回去,该干嘛干嘛。”
墨尘抬起眼泪看着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深深的皱纹,看着她围裙上沾着的面粉,看着她那双一直在做事的、粗糙的、温暖的手。
“沈青姐。”
“嗯。”
“我也想给你写一本书。”
沈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得眼眶都红了。“好,你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