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着刺骨的凉,青灰色的屋檐在月光下拉出细碎的阴影,巡逻黑风卫的铠甲碰撞声每隔两刻便会准时掠过街巷,像一柄钝刀反复切割着潜伏者紧绷的神经。
各小队藏身于城郭的不同角落,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有预设的暗号在寂静中隐秘流转,串联起散落的情报碎片。
柳瑜安三人蜷缩在凝香阁后台的杂物间,空气中混杂着旧戏服的霉味与乐器的松香。
江菘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琵琶弦,刚才借着如厕的空隙,她已在阁楼后门的砖缝里摸到了洛阳留下的细竹条——那是杂役小队传递“可交接情报”的信号。
“时辰快到了,”柳瑜安压低声音,将怀中的竹板递给当话,“你去排练房外装作整理乐器,按约定节拍敲三下,若洛阳在附近,会以木桶敲击声回应。”
当话点头,抱着笛子轻手轻脚走出杂物间。后台的戏班弟子早已睡熟,只有值夜的杂役在远处打盹。他倚着廊柱,指尖叩击笛子竹身,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节拍平缓,与寻常整理乐器的声响别无二致。
片刻后,西侧巷弄传来“咚、咚”两声木桶碰撞声,短促而沉闷,正是约定的回应。当话不动声色地走到巷口,将一张折叠整齐的麻纸塞进墙缝,又取走另一张,转身快步退回杂物间。
“是各小队的初步探报,”柳瑜安展开麻纸,借着从窗棂漏进的微光细看,“裴鹤予他们摸清了耶律沙府邸的守卫换班规律,寅时和申时各有一次轮岗;青九尘那边查到,高勋每日辰时会去凝香阁赴宴。”
江菘姝凑过来,指尖点在麻纸边缘:“还有陆允徵的消息,说他已转移隐蔽点,暂时安全,但耶律沙府邸周边的黑风卫巡逻密度加倍了。”
柳瑜安将麻纸凑近烛火点燃,灰烬捻碎后洒进墙角的缝隙:“我们也把高勋的行踪记下来,等会儿传给洛阳。”
此时的南市货栈夹层,裴鹤予正借着货箱的掩护,拆解着陆允徵带回的暗号。陆允徵傍晚扮作挑夫路过货栈,以“收破烂”的叫卖声传递了消息——“破烂换铜钱嘞”的尾音拖长三次,便是“耶律沙府邸西侧院墙有狗,需绕行”。
“看来陆允徵那边暂时稳住了,”裴鹤予对醉慕言和玉清诗说道,“我把这个消息写下来,让洛阳带给惊轲,免得他贸然探点吃亏。”
玉清诗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炭条,在麻纸上快速书写,字迹潦草却清晰。裴鹤予接过麻纸,卷成细条塞进一根中空的竹筷里,递给守在夹层入口的货栈伙计:“按老规矩,交给城南老槐树下卖柴的,只说‘货齐了’。”
伙计点头,将竹筷藏进袖口,装作清点货物的样子走出货栈,融入夜色中的南市街巷。
洛阳与江琅修正扮作杂役,推着一辆装满柴火的小车在街巷间游走。他们是小队的“情报枢纽”,借着送柴、挑水的由头,收集各小队藏在隐秘处的情报,再汇总整理后送往惊轲的交接点。
“柳瑜安那边传来高勋的行踪,裴鹤予这边有耶律沙府邸的布防调整,”洛阳将刚从凝香阁墙缝取出的麻纸递给江琅修,“还有青九尘他们,说城西民居附近有玄元教弟子游荡,让各小队多加小心。”
江琅修将情报逐一誊抄在一张完整的麻纸上,字迹极小,密密麻麻挤满了纸面。
“得尽快送到老槐树那边,”江琅修将誊好的情报折成方块,塞进柴火堆的缝隙里,“惊轲还等着汇总情报定首杀目标。”二人推着小车,避开巡逻的黑风卫,一路向南行进。
城南比南市僻静许多,街巷两旁多是废弃的房屋,那棵老槐树就长在巷口,枝桠虬曲,树洞里常年积着落叶,是惊轲提前选定的情报交接点。
洛阳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伸手探进树洞,取出之前留下的空布袋,将汇总好的情报放进去,再塞进几块碎石压住,防止被风吹走。
“走吧,去城西给他们传个信,让他们留意玄元教的动静。”洛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与江琅修推着小车,悄然消失在巷尾。
半个时辰后,惊轲从废弃水井房走出。他依旧穿着粗布杂役服,脸上抹了些污泥,将身形彻底融入夜色。
为了确保安全,他没有直接前往老槐树,而是绕着巷弄辗转了三圈,确认身后无跟踪者,才快步走到老槐树下。他伸手探进树洞,摸到布袋后迅速取出,转身躲进旁边的废弃房屋。
房屋内阴暗潮湿,惊轲借着微弱的月光展开情报,目光快速扫过。各小队的探报详尽,从高官作息到守卫布防,再到城内敌方势力的动向,一一罗列清晰。
他指尖在“王庭主簿”四个字上停顿——此人是高勋的亲信,掌管王庭文书往来,每日卯时会去枢密院整理公文,府邸位于城南偏僻处,守卫仅有五人,且多是老弱兵卒。
“就选他了。”惊轲低声自语,斩杀主簿既能削弱高勋的势力,又能混乱契丹王庭的文书系统,且目标难度较低,适合作为首杀,试探敌方的反应。
他从怀中取出炭条,在情报背面写下首杀计划:今夜三更,斩杀王庭主簿;首杀后发出两声梆子响,各小队启动连环暗杀,分散黑风卫注意力。
写罢,他将情报折好,重新塞回树洞,又在树洞旁的墙角刻下一道浅痕——这是告知洛阳“情报已取,计划已定”的信号。
与此同时,兰幽然与目非人正借着夜色,将分装完毕的毒粉、伤药分散交付给各小队。兰幽然扮作卖针线的妇人,提着竹篮,篮子底层藏着数十个小瓷瓶。
她走到凝香阁后门,以“送针线”为暗号,将三瓶药粉递给等候在那里的当话:“红塞毒粉用于暗杀,黑塞止血药贴身存放,切记不要混用。”当话接过瓷瓶,塞进琵琶的琴箱夹层,低声道谢后退回后台。
目非人则扮作游方郎中,背着药箱,走到南市货栈附近。他对着货栈门口咳嗽三声,裴鹤予立刻从货栈走出,装作求医的样子。
“这是你们小队的份,还有青九尘他们的,放在城西老磨坊的石磨下。”目非人将药瓶塞进裴鹤予手中,又递过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毒粉的新用法,撒在衣物上,遇汗即发,不易察觉。”
裴鹤予点头,将药瓶藏进袖中,目送目非人消失在街巷深处。
惊轲返回水井房时,天已近子时。他将短刃擦拭干净,又检查了腰间的毒粉瓶,确认装备无误后,靠在墙角闭目养神。他需要养足精神,应对三更的首杀。
而此刻,王姝与正藏在城西民居的夹层里,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青九尘从墙外递进的纸条——那是洛阳传来的消息,告知她惊轲已定首杀目标,约定以两声梆子响为信号,启动连环暗杀。
“知道了。”王姝与将纸条点燃,灰烬吹向窗外。她握紧腰间的短刃,目光坚定。青九尘低声道:“我们已摸清城北斥候小统领的行踪,只要梆子声响起,立刻行动。”王姝与点头,又补充道:“行动后记得转移隐蔽点,玄元教的人已经在附近排查了。”
夜色渐深,幽州城的巡逻声渐渐稀疏,唯有少数黑风卫仍在街巷间游荡。凝香阁的杂物间、南市的货栈夹层、城西的民居夹层,以及城南的废弃水井房,各小队成员都已做好准备,静待信号响起。
而在暗处,玄元教弟子正按着千夜的指令,在凝香阁、南市等区域逐一排查,他们留意着异常的声响、陌生的面孔,甚至细微的暗号痕迹——刚才在凝香阁附近,一名弟子察觉到了柳瑜安小队敲击竹板的异常节拍,虽未立刻识破,却已将这片区域列为重点排查对象。
水井房内,惊轲缓缓睁开眼睛,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决绝。他起身,检查了门槛上的警戒石子,确认无人来过,便推门走进夜色。
三更的梆子声即将响起,首杀的利刃,已悄然出鞘。而一场席卷幽州城的连环暗杀,也将在这寂静的深夜,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