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巨炉内的幽绿光芒渐盛,炉壁上的雷纹如活物般游窜,在秦尘周身织成蛛网似的银线。
他盘坐在炉心那丝雷脉余温上,掌心托着的粉晕晶珠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香——那是他十六岁时在药庐后园埋下的初恋情愫,当时他以为斩断情丝才能走得更远,如今才明白,有些东西越藏越沉。
呼——他深吸一口气,识海深处的十二玄雷同时震颤。
太乙青木雷最先跃出,裹着晶珠飘向眉心,那缕青涩的情绪刚触到神魂,他喉间便泛起酸意。
记忆如潮水倒灌:苏清漪踮脚为他别上采药时编的草环,发梢扫过他耳尖的痒;月灵捧着他炼废的丹炉碎块说尘哥哥的火光是暖的,眼睛亮得像星子;还有自己在苏清漪为他挡下毒针后,硬着心肠转身离去时,听见她染血的轻笑:我就知道...你最会装。
炉壁突然传来脆响。
秦尘猛然睁眼,只见原本斑驳的青铜炉壁正渗出银亮的雷纹,那些纹路相互纠缠着,竟在他对面凝出个白衣女子。
她眉眼与苏清漪有七分相似,发间却缠着雷蛇般的银线,嘴角挂着讥诮:要封了?
这颗心,你藏了七年,推了她三次,现在倒想起要供起来?
秦尘指尖掐入掌心,都天神火雷在袖中隐隐发烫:心魔?
心魔哪有这等清醒。女子抬手抚过自己眉眼,雷纹顺着她的手腕爬上脸颊,我是你放弃的所有,结的茧。
你说爱她,却连一句我在乎都不敢说;你说护她,却总用为你好当借口。
若真无情,何必留着这晶珠?
若真有情,又何必封进雷核?
话音未落,幻境骤生。
药庐后园的桃树开得正盛,苏清漪捂着左肩的血洞,指尖还沾着毒针上的黑血。
她望着他的背影笑,声音却发颤:尘哥哥,我知道你怕...怕我拖累你成大事。
可你看,我连毒针都能替你挡,怎么会是拖累?
画面一转,月灵站在马车上,怀里抱着他送的青铜小鼎,眼泪砸在鼎身:你以前说,要带我们去看东玄域的建木。
现在你眼里只有雷,只有变强,连我要嫁去外城冲喜,你都只说这是家族安排
秦尘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呼吸都带着疼。
他想伸手去抓苏清漪的手,指尖却穿透了幻境;想喊月灵留下,喉咙却像被人掐住。
雷纹茧使的声音在耳边盘旋:你以为封了情,就能心无旁骛?
可你每次看到她的笑,还是会慢半拍收雷;每次她涉险,还是会乱了雷序。
你根本骗不了自己——
骗子才骗自己。
童稚的声音突然从脚边响起。
秦尘低头,哭壳童不知何时蹲在他脚边,正往他掌心塞一团温热的光。
那温度像极了幼时寒夜,娘亲把他裹在怀里烤火时的暖,混着灶灰与药香:这是你三岁时,你娘最后一次抱你。
她说别怕,尘儿,勇敢一点,不是要你当没心的雷,是要你...敢心。
光团里浮起模糊的影像:破旧的木屋,灶火噼啪,小秦尘缩在妇人怀里,睫毛上还挂着泪。
妇人用冻红的手给他擦脸,指尖沾着药汁的苦:尘儿以后要做很厉害的人,但别把心做成雷。
雷要劈坏人,心要暖好人。
心要暖好人...秦尘喃喃重复,喉间的酸意突然化作滚烫的热流。
他望着幻境里苏清漪渐渐透明的身影,终于喊出声:我没有不要你!
我只是怕...怕我护不住你!
雷纹茧使的脸色骤变,她身后的幻境开始碎裂。
秦尘却不再看她,他闭上眼,识海里的十二玄雷同时轰鸣。
都天神火雷裹着灼目的赤金,将那团粉晕晶珠卷进雷核;太乙青木雷缠着淡青的光,温柔地包裹住翻涌的情绪——不是斩断,是封存;不是遗忘,是铭记。
紫霄神雷突然震颤,原本冷冽的紫光里,竟渗出一丝柔和的粉金。
一枚心雷符从雷核中缓缓升起,符面浮着桃树、草环、还有小鼎的影子,正是字。
雷纹茧使发出尖锐的啸叫,她的身躯开始崩解,雷纹如断了线的银链簌簌坠落:你赢了这一次...但当你面对真正的时——她的目光突然穿透秦尘,落在他识海深处某个更幽暗的角落,那个觉得无情才是巅峰的你,会把你撕成碎片!
话音未落,她便化作漫天雷纹,融入炉壁。
秦尘睁开眼时,额角已渗出冷汗。
他望着掌心那枚粉金心雷符,符身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
炉心的雷脉余温突然变得更暖,像是在回应他的心意。
原来...最该劈的雷,是自己心里的执念。他低笑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青铜巨炉的幽绿光芒渐渐褪去,蜕雷熔鼎四字重新隐入斑驳,仿佛从未苏醒过。
走出遗址时,风里飘来凤凰火焰的焦香。
秦尘抬头,只见天际有团赤焰正朝这边急掠,正是凰九幽传讯的火凤。
他摸出储物戒里的传讯玉符,指尖在符面停顿片刻,最终还是输入了会合路线。
以前我总觉得,最强的雷是紫霄。他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轻声道,现在才懂,雷要能劈尽外敌,也要能暖得人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炷香,点燃插在遗址前的断碑旁。
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幻化成个模糊的身影——是前世雷尊的模样,眉眼冷得像淬了冰,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秦尘没躲,也没退。
他望着那影子,一字一顿:我是秦尘,不是雷尊。
烟尽时,那影子的轮廓竟微微动了动,像是点了点头。
烬都废墟边缘,最后一缕香灰随风飘散。
断碑旁的土坑里,两枚心雷符正静静躺着,符身上的纹路泛着柔和的光。
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卷起几片残叶,掠过断碑上蜕雷熔鼎的刻痕,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缓缓升向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