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烟散尽时,秦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识海深处那片混沌里,有无数光影片段正疯狂翻涌。
是雷尊历劫时,生死兄弟握着他的手说我为你引开神劫;是轮回中某个雪夜,他亲手将那道熟悉的身影镇压进雷渊,对方眼中的不可置信比雷霆更灼人;是七岁那年,阿牛哥把偷摘的灵果塞进他怀里,自己却被护院抓住时喊的秦尘是我兄弟......这些记忆本应随着蜕雷熔鼎的抽离化作心雷符,此刻却如被撬开的堤坝,带着滚烫的情绪洪流灌进他的灵台。
咳......秦尘突然捂住嘴低咳,指缝间渗出一缕血丝。
他望着指尖的红,却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的哽咽:原来不是我变弱了......他仰头看向渐暗的天幕,风卷着烬都废墟的尘沙掠过他眼角,是我终于敢承认,那些被我当垃圾扔掉的东西,才是我最该守护的。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传来细微震颤。
秦尘瞳孔微缩,识海与心壳塔的联系骤然清晰——那是第九层特有的波动,像婴儿啼哭般的呜咽穿透虚空,在他耳边炸开。
哥哥看!
稚嫩的童声惊得秦尘转头。
只见哭壳童不知何时从焦土中钻了出来,发间系着的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他怀里捧着一团暖金色的光团,光团里隐约能看见两个小身影:扎着歪辫的少年把灵果塞进另一个灰衣男孩手里,自己却被护院拎住后领。
这是你七岁的记忆碎片!哭壳童踮着脚把光团举高,碎发下的眼睛亮得惊人,明明被熔鼎抽走了,可它自己从符里钻出来啦!
就像......就像芽儿要冲破冻土!
秦尘伸手触碰那光团,指尖刚触及暖金,记忆便如潮水倒灌——阿牛哥被护院抽了十鞭子,却在他偷偷送伤药时龇牙笑:疼是疼,但我阿娘说,能替兄弟挨揍的,才是真汉子。
他突然笑出声,可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第三盏灯,亮了。
低沉的佛号般的话音从后方传来。
秦尘转身,见心烛僧不知何时立在断碑旁,手中那盏青铜灯台多了团跳动的橙焰。
僧人布满皱纹的手抚过灯身,灯焰突然窜高寸许,映得他眼角的泪痣发亮:兄弟之情,最烈也最痛。
你曾因信它被捅穿心口,又因怕再痛把它封进雷符。
可若无此情,你与那只会劈雷的死物,又有何异?
最后一个字还在风里打着旋儿,秦尘已大步走向青铜巨炉遗址。
他掌心雷纹亮起,都天神火雷的赤金与太乙青木雷的淡青在指尖缠绕——这一次,他不是要斩断,而是要将这缕兄弟义气,堂堂正正融入雷核。
但炉心刚泛起幽绿光芒,变故突生!
青铜炉壁猛然震颤,九百零七道灰影从炉纹中挣脱而出,每道影子都咧着嘴发出刺耳的嘶吼:情乃软肋!
斩之方得永生!其中最前排那道身影尤其清晰——粗布短打,腰间别着裂魂斧,正是前世那个说要替他引开神劫,最后却勾结红颜的好兄弟。
你若认他,便是背我!灰影挥斧劈来,斧风卷着冰碴子刮过秦尘面门,你忘了雷尊是怎么死的吗?
忘了被最信任的人捅穿心口时,雷火有多冷?
秦尘站在原地没动。
他望着那道幻象,突然抬手扯开胸前衣襟——心口处,一道淡粉色的疤痕若隐若现,那是被熔鼎抽离情感时留下的,我记得。
记得雷火冷到骨髓里,记得血浸透了道袍。他一步步走向灰影,每走一步,识海深处的记忆便翻涌得更凶:可我也记得,他第一次把灵果塞给我时,手心的温度;记得我们在雷渊底背靠背抗雷劫,他说撑住,我还没看你当雷尊呢;记得......他的声音突然哽住,记得他背叛前,眼里那一丝挣扎。
灰影的斧头停在他喉前三寸。
我不是要回去!秦尘突然暴喝,周身十二道玄雷同时炸响。
紫霄神雷的紫光裹着庚金白虎雷的锋锐,葵水玄冥雷的寒气缠着戊土麒麟雷的厚重,十二色雷纹在他身后凝成雷环,我是要把这些——他指向识海翻涌的记忆,背叛、信任、共战、诀别,通通淬进雷核!
让我的雷,既能劈开敌人的刀,也能护得住身后的人!
都天神火雷的赤金烈焰轰然燃起,太乙青木雷的青芒如藤蔓般缠上那团兄弟义气的光。
秦尘咬破指尖,血珠滴在光团上:以魂为引,以雷为炉,炼我情!
炉心传来闷响。
原本狂暴的灰影开始扭曲,那道幻象的面容逐渐模糊,最后竟露出释然的笑:......好兄弟......
当最后一个字消散时,戊土麒麟雷突然发出清越的鸣响。
秦尘低头看向丹田,只见原本厚重如岩石的防御雷纹,此刻正随着心跳般的节奏起伏,像是活物在呼吸——那是守护的意志。
一枚赤铜色心雷符从雷核中升起,符面浮着裂魂斧与小灵果的纹路,字在符心流转着暖光。
青铜巨炉表面的蜕雷熔鼎四字突然崩解,新的铭文在炉壁浮现,每个字都泛着雷纹的光:情铸雷基。
山巅,凰九幽的赤焰长发被风卷起。
她望着远处雷光大作的遗址,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凤羽鞭,嘴角终于扬起一抹淡笑:这才像个人样。
而在秦尘识海深处,归壳鸦扑棱着翅膀落下。
它口中衔着的记忆余烬闪着微光,轻轻放入心壳塔顶的灯台——第四盏灯的灯芯,正在黑暗中微微颤动。
心壳塔第四层,烛火忽明忽暗。
断念妪靠在斑驳的塔壁上,干枯如纸的手指抚过掌心的雷纹,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