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报——!”
“急报!总督!将军!赶快醒醒!”
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像刀子一样划破了杭州将军衙门的夜空。
值夜的兵丁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浑身是血、甲胄残破的八旗马甲就跌跌撞撞冲进了大门。
鞋都跑掉了一只。
杭州将军衙门正堂里,闽浙总督黄国材、杭州将军宜兆熊、浙江巡抚何天培,还有几名都统、副都统、参领,刚刚还在油灯下对着地图讨论明日城防,一个个困得眼皮打架,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全跳了起来。
黄国材是第一个披着外衣冲出来的,他一把抓住那名八旗马甲的领子,沉声喝道:“慌什么!说清楚!”
那马甲扑通跪倒在地,嗓子眼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总督......总督不好啦!
那些绿营......反了!
反了!”
“你说什么?”
宜兆熊刚从后堂冲出来,只穿着一件单衣,闻言如遭雷击。
马甲满脸是泪,拼命磕头:“凤山门......
望江门......
都被那些绿营打开了!
他们......他们放那伪明的大军进来了!
咱们巡逻的八旗兄弟,全被他们杀了!
小的......小的拼死从狗洞爬出来,跑了半条街才......”
“砰!”
何天培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灯架,脸色煞白:“狗日的!
我就知道那些绿营靠不住!
前几日发饷还闹饷,老子还当他们是嫌银子少......”
“反了!反了!
全他娘的反了!”
一名镶红旗副都统拔出腰刀,满嘴唾沫星子,“那些汉狗,平日里吃着朝廷的粮,穿着朝廷的甲,关键时刻竟敢卖城!
老子要亲手砍了他们的脑袋!”
宜兆熊赤红着双眼,一把揪住那马甲的衣襟:“伪明大军进了多少?
到哪了?”
“不......不知道......黑压压的全是火把,像潮水一样往城里涌......小的跑的时候,他们已经快到城中央了......”
黄国材猛地松开马甲,转身大步走向正堂,声音像铁块砸在铁板上:“都闭嘴!
吵有什么用!
来人传令各门守军,死守内城!
把能调的八旗全给我拉上来!”
他话音未落,衙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比刚才更急、更乱。
“总督不好啦!将军不好啦!”
一个驿兵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头盔都不知道丢哪了,满脸烟灰,一进门就瘫在地上。
黄国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驿兵哭喊道:“那帮绿营......反了!
他们带兵包围内城了!
把内城......
围得水泄不通!
小的......小的从墙头缒下来的!”
“什么?”
宜兆熊暴怒,一脚踹翻了廊下的石墩,“老子要宰了他们!
来人!
调亲兵营!
调前锋营!
跟这些狗杂种拼了!”
“将军!将军冷静!”
副都统死死抱住宜兆熊的胳膊,“现在不能乱!
内城就这么大,杭州八旗、福州八旗满打满算不到七千人,绿营叛军加上伪明的大军少说上万,硬拼是送死啊!”
“那怎么办?坐在这里等死吗?”宜兆熊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突。
黄国材站在堂前,双手撑着案几,指节捏得发白。
他环视了一圈面如死灰的众人,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案几。
“反击!
给本总督狠狠地打!
告诉弟兄们,伪明贼军入城,绿营叛变,这是灭顶之灾!
退一步就是死!
把火炮推上城墙,把火油全搬上来,凡是靠近内城的叛军,一律轰杀!
传令所有八旗丁壮,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全部上城头!
妇孺退入后衙,搬运军械!
拼了!”
“是!”
几名参领轰然应诺,转身冲了出去。
内城城墙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陈亮的心腹大将张勇胜,指挥着大军从四面八方涌向内城,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箭矢如蝗虫般飞上城头。
八旗兵丁拼死抵抗,滚油、擂石、火铳,一样接一样地往下砸。
但明军和闽浙绿营像潮水一样,一波退了下一波又涌上来。
黄国材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远处杭州城四处燃起的火光,心一点点沉下去。
凤山门方向已经完全被叛军控制,望江门外喊杀声震天,伪明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更可怕的是,内城脚下,那些原本该替大清守城的绿营兵,现在正举着火把、端着火铳,朝城头上自己人开火。
“砰——”一颗流弹擦着黄国材的耳朵飞过,打在身后的旗杆上,木屑四溅。
“总督!低头!”
一名亲兵猛地扑过来,把黄国材按在地上。
宜兆熊从另一侧城垛后探出头,脸上糊满了硝烟和血污,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总督!
守不住了!
八旗已经折了快一半!
再这么下去,天亮之前城就破了!
到时候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何天培也爬了过来,嘴唇哆嗦着:“总督......
宜将军说得对......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江南要是没了咱们,就只剩下江宁八旗和扬州八旗了......
那可就真的危了!”
黄国材慢慢从地上撑起来,拍了拍官服上的尘土。
他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叛军,又回头看了看内城里那些抱着孩子、搀着老人的八旗妇孺。
他们都好害怕的哭泣。
黄国材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传令。”
黄国材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从钱塘门突围。”
“总督?”
几名参领、佐领同时抬头。
“从钱塘门冲出去!
宜将军,你带一路往嘉兴,能走多少走多少,到了嘉兴立刻收拢残兵,死守待援。
本总督带一路往湖州,与湖州驻军汇合,再图后事。”
宜兆熊愣了一瞬,随即重重一拳砸在城垛上:“好!
就这么干!
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亲兵营!
护着总督和家眷先走!
前锋营跟我断后!”
宜兆熊拔出腰刀,转身冲下城楼。
钱塘门外,血战正酣。
大明昭武政权的大军早已料到清军会从此门突围,张勇胜亲自带兵堵在门外官道上。
八旗骑兵像困兽一样发起一次次冲锋,马蹄踏碎了青石板路,刀光剑影中,人头滚滚落地。
黄国材骑在马上,看着后面惨烈的景象,一名八旗参领被长矛捅穿了胸膛,临死前还死死攥着敌人的喉咙不放。
一个十几岁的八旗少年被砍断了手臂,却用另一只手拔出匕首,扑上去和叛军同归于尽。
几名老弱妇孺被亲兵护在中间,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快!快走!”
宜兆熊浑身是血,骑着马从后面冲上来,身后跟着不到两百名残兵,“总督!
你先走!
我带人堵住路口!”
“宜将军!”
黄国材眼眶通红。
“走啊!再不走就全完了!”
宜兆熊回头吼了一声,带着残兵调转马头,迎着追兵冲了上去。
黄国材咬紧牙关,放下车帘,声音颤抖:“走......往湖州走......”
马车在夜色中狂奔,身后杭州城的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钱塘门外的官道上,尸横遍野。
八旗的、绿营的、宁波大明的,层层叠叠地铺了一地。
血水顺着路边的沟渠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黑红的光。
天亮了。
杭州内城的大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
大明昭武政权,吴王陈亮,一身杏黄蟒袍,腰悬长剑,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踏着满地的瓦砾和尸骸,走进了这座曾经象征着大清在浙江最高统治权力的将军衙门。
他站在正堂前,看着堂上那把被掀翻的太师椅,看着地上散落的奏折和碎瓷,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一名千户快步走来,单膝跪地:“王爷,我大明大军已控制全城。
黄国材、宜兆熊等人从钱塘门突围,往湖州、嘉兴方向逃窜。
末将请示,是否追击?”
陈亮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转过身,目光望向北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让他们走。
杭州已入我大明手,江南震动。
黄国材、宜兆熊,不过是丧家之犬,翻不起大浪。
传令全军,安抚城中百姓,开仓放粮,收治伤员,凡放下武器的绿营兵卒,一律不杀。
告诉杭州的百姓,从今日起,这里是大明的土地,不再有大清的苛捐杂税。”
“是!”
陈亮迈步走出衙门,站在台阶上,望着杭州城初升的太阳。
金色的阳光洒在残破的城墙上,洒在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上,洒在街道两旁那些探出头来、眼中带着惊恐和期待的百姓脸上。
百姓们知道,从这一刻起,闽浙的格局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