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府北,洪洞县衙门。
夜已深了,县衙正堂里却灯火通明。
李献忠站在地图前,手里端着一碗粗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平阳府城的位置上。
“平阳府城,太原总兵袁立相。“
“这个人,倒是有些名气。”
“直隶宣化府宣化县人,康熙三十九年中的武进士,授三等侍卫。”
“其三个儿子日后也接连考中了武进士,父子四人都是武进士,倒是一番佳话。”
“在这个陕晋大地,还是有不小的名望的。”
大将孙定边大步走到地图旁,浓眉紧锁,伸手在平阳府城的位置上重重一拍。
“大帅,管他什么骨头!
咱们一路从太原打过来,灵石拿了,霍州拿了,他平阳府算个鸟!
末将请令,带三千精锐,架云梯、扛撞木,三天之内攻破城门!
袁立相手里满打满算不到一千能战的兵,那些团练都是抓来的壮丁,一触即溃,有什么好怕的?”
“军师,你说是不是?
直接打不就完了?
磨磨唧唧的,夜长梦多,万一关中的年羹尧抽出身来,或者开封的马齐派兵来援,到时候反而麻烦。”
军师房子良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了看地图,过了半晌才开口道。
“定边将军,直接攻城,不是不行。
但拿下的法子,有很多种。
最不好的一种,就是拿命去填城墙。”
孙定边哼了一声:“军师,你少卖关子,有话直说。”
房子良不疾不徐,笑了笑开口道:“定边将军方才说,袁立相手里不到一千能战之兵,团练不堪一击。
这话不错,但只说对了一半。
兵是少,团练是弱,可平阳府城墙是实的,壕沟是深的。
你架云梯往上冲,人家在上面滚油热粪、擂石火铳,弟兄们要付多少代价?
就算拿下了,三千人折进去一千,值不值?
咱们还要南下豫东、东进直隶,每一步都要用人命去走,不能在这里耗光了。”
房子良顿了顿,目光转向李献忠,“大帅,属下以为平阳府,不能硬攻。
要围而不攻。”
“围而不攻?”
孙定边皱眉,“军师,这不就是围着等它自己完蛋吗?
那得围到什么时候?
十天?
半个月?
万一援兵来了呢?”
房子良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定边将军,你误会了。
我说的围而不攻,不是单纯地把城围起来,坐在外面等它断粮。
那是最笨的围法。”
房子良走到地图前,折扇在平阳府城的位置上敲了敲。
“什么叫围而不攻?
围,是军事上的围,把城四面堵死,断粮道、断水源、断外援,让它变成一座孤城。
不攻,是不进行大规模的正面攻城战,不拿弟兄们的命去填城墙。
但不攻城,不代表不。”
房子良刻意加重了那个“攻“字。
“我们要攻的,是城里的人心,是城里的矛盾,是袁立相和他手下那帮人的心理防线。
这才是真正的。”
孙定边愣了一下:“军师,你这话......”
房子良不慌不忙,折扇轻轻摇着,语气却越来越沉。
“定边将军,你忘了传回来的情报了,前几日平阳府总兵衙门里可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李献忠和孙定边同时看向他。
“顺承郡王锡保,从灵石、霍州一路败退进了平阳府,到了总兵衙门,二话不说就抽了袁立相一个耳光。”
孙定边微微点了点头:“确实是有这事,军师你的想法是?“
房子良冷冷笑了笑:“那锡保骂袁立相不派兵支援,骂他拥兵自重,骂他袁家父子忘恩负义。
袁立相是忍了,但又能忍多久?
一支守城队伍,现在已经到了拔刀相向的地步了!”
“乱不乱,差的就是一个火引子。”
孙定边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
房子良继续道:“还有,袁立相手下的绿营兵,已经两个月没发粮饷了。
两个月!
弟兄们饭都吃不饱,拿什么给你守城?
而那些八旗呢?
锦衣玉食,躲在后头,逼着绿营去送死。”
“大帅,你说,这样的城,咱们需要硬攻吗?“
李献忠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军师的意思是,利用他们内部的矛盾,从里面把它撬开。”
“正是!“房子良微微一笑,“围而不攻,围的是城,攻的是心!
具体怎么做,属下已有三条计策。“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条,围城打援,断其外路。
定边将军带五千人马,堵住平阳府南门和东门,切断通往绛州和泽州的官道。
我带三千人马,封锁西门和北门,把城外的水源和粮道全部掐断。”
但注意不架云梯,不挖地道,不射火箭,不发动总攻。
只在城外扎营,把城围得水泄不通,让城里的人知道,外面有大军在,但暂时不攻。”
孙定边皱眉:“那城里的人不会以为咱们在等援兵吗?”
“他们怎么想,不重要。”
房子良微微一笑,“重要的是第二条——攻心。”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平阳府城内点了点。
“派人把顺承郡王锡保在总兵衙门里打袁立相耳光、拔刀相向的事,编成话本,写在纸上,用箭射进城去。
再写上一句八旗老爷拿你们当炮灰,拿你们的命换他们的富贵,你们还替谁守?”
“同时,派人暗中联络袁立相手下的绿营副将、参将。
许他们只要开城献降,既往不咎,照样在军中带兵,甚至加官进爵。
让他们知道,跟着大清守城是死路一条,跟着咱们才是活路。”
孙定边听到这里,眼睛越来越亮:“军师,你是说让他们自己乱?”
“不是让他们乱,是让他们选。”
“袁立相不是傻子,他知道守不住。
但他面子上过不去,八旗还盯着他。
可他手下的弟兄呢?
那些两个月没拿到一个铜板的绿营兵呢?
他们凭什么替一帮满洲老爷卖命?
只要有一两个人松了口,开了门.........”
“第三条。“房子良竖起第三根手指,“也是最狠的一条。
派人散布消息,就说顺承郡王锡保已经密奏朝廷,要把平阳府失守的罪责全部推到袁立相头上,说他通匪谋反,等城一破就要满门抄斩。
再把这话用箭射进城,让袁立相知道,他就算守住了城,回去也是个死。
守不住是死,守住了也是死,你说他选哪条路?”
大堂内安静了片刻。
孙定边猛地一拍大腿:“好计!
军师这一手,比直接攻城狠十倍!
城里那些绿营兵本来就不满,再一听八旗要把罪过全推他们头上,再一看咱们围而不打、反而许他们活路,换我我也反了!”
李献忠站在地图前,久久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图上平阳府那个黑点,又抬头看了看房子良,眼中满是激赏。
“子良。”
“你这脑子,当真是咱们这支队伍的福气。
围而不攻,围的是城,攻的是心、是矛盾、是人命关天的算计。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一座城从里头烂掉。”
房子良微微躬身:“大帅过誉了。
属下不过是读了些史书,知道些前人的法子。”
“少来。“李献忠哈哈一笑,“你这叫活学活用!
好,就依你之计,围而不攻!“
他转头看向孙定边:“定边,明日一早,你带五千精锐,堵南门、东门,断泽州、潞安官道。
子良带三千人马,封西门、北门,掐水源粮道。
记住不攻城,不硬打,围住了,把话传进去,把钉子钉进去。”
“是!”孙定边抱拳,声音洪亮。
房子良也拱手:“属下领命。
大帅放心,不出十天,平阳府城内必生变乱。
届时要么袁立相开城投降,要么绿营弟兄自己绑了八旗献城。
咱们兵不血刃,拿下晋南重镇。”
李献忠走到堂前,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好。”
“等平阳府一破,整个晋南就是咱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