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长洲岛港口。
五月的珠江风平浪静,阳光洒在珠江口的水面上,碎金万点。
长洲岛码头边,一众身着便服或轻甲的文武将领肃立岸边,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远处的海平线。
在他们身后,数百名将士和船厂工匠黑压压站成几排,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凝固了。
“来了!”
远处海雾中,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浮现,像一座浮动的铁山。
风帆战列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两层甲板,高耸的桅杆上张挂着雪白的风帆,船身漆成深黑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舰艏破浪而行,犁出两道长长的白浪,庞大的舰体在靠近码头时投下的阴影,竟将岸边数十人一同笼罩。
“我的娘咧......”
一名年轻的营长张大了嘴,手里的军用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
“这船......比咱们最大的护卫舰还大了三倍不止!”
“乖乖,这得装多少门炮?”旁边一个老兵咽了口唾沫,手指死死抠着码头上的缆桩,“这要是侧舷齐射,什么城墙顶得住?”
队列中,普通将士们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有人掰着指头算船的大小。
有人惊叹桅杆的高度。
还有人低声嘀咕:“红毛鬼的船咱也不是没见过,可这等庞然大物......咱们护民军啥时候能有啊?”
黎贺站在杨正身旁的位置,眯着眼打量那艘战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大王,要是我护民军有数十艘这般的风帆战列舰,那又是如何一般的风景?
往珠江口一横,英吉利、佛兰西,谁来都得掂量掂量。
再往南洋、东瀛一放,谁敢不服?
那才是真正的大国威风!”
赵船作为广州造船厂厂长,目光却比旁人更毒。
他盯着战舰的龙骨线条、帆装索具,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忽然开口道。
“这等三级风帆战列舰,西洋人造一艘,造价怕是得一二十万两白银。
若是咱们自己造,头几艘造起来,没一二十万元恐怕下不来。
而且这船用的橡木、铜钉、帆布,哪一样不是巨款?
更别说上面的火炮了......”
他话音未落,徐长风便接口道:“赵厂长算的是经济账,可打仗不能光算钱。
这等战舰,一艘的火力就顶得上咱们半个水师营。
若真能成军,制海权便在我手,南洋的贸易线、沿海的防务,全都稳如泰山。
当年郑和宝船下西洋,靠的就是船坚炮利。
如今西洋人仗着这等巨舰满世界抢地盘,咱们凭什么不能有自己的舰队?”
陈良才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徐将军所言极是。
海权二字,古已有之。
春秋时吴国水师纵横江淮,明朝抗倭靠水师封锁海岸。
如今西洋人跨洋万里来找咱们,靠的也是船。
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贸易、控制了命脉。
我护民军要保护天下万民,绝不能只在陆上强,海上也得有把最利的刀。”
杨正站在最前方,静静听着身后众人的议论,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他望着那艘战舰缓缓靠向码头,缆绳抛出,水手接住,战舰稳稳停泊。
甲板上,郑海一身戎装,大步走到舰艏,右手握拳行礼,声音洪亮。
“末将郑海,率本舰全体将士,参见汉王殿下!”
甲板上数百名水师官兵齐刷刷右手握拳行礼,声震海天:“参见汉王殿下!”
杨正微微颔首,朗声道:“将士们辛苦了,都起来吧!
让本王好好看看你们的战舰。”
郑海起身,亲自放下舷梯,迎杨正等人上舰。
杨正踏上甲板,脚步沉稳,目光扫过每一寸船板。
郑海跟在一旁,一边引路一边介绍。
“大王请看,这一层是下层炮甲板,全长一百二十余尺,宽三十余尺,设有炮位三十二个。
上面这一层炮甲板,同样三十二个炮位。
两层合计六十四门炮位。
眼下这些炮位都是空的,佛郎机人没给炮。
但末将已和赵厂长商议过了,只要装上咱们护民军自研的海军青铜大炮,射程、威力绝不输西洋货!”
杨正走到舰艉,手扶栏杆,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方才说的,都不错。
但本王今天要讲的,比这些更深一层。”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郑海、赵船、徐长风、陈良才、卢大铁以及身后所有将士,声音沉稳而有力,一字一顿。
“海军,是一个大国最后的尊严,也是最锋利的牙齿。
你们以为本王今天来,只是为了看一艘西洋船?
错了。
本王要让你们所有人都记住,从今日起,我护民军不只要陆上有铁军,海上也要有铁舰。
为什么?
因为海权,关乎一个国家的生死存亡。”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平线,仿佛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你们想想,自古以来,凡强盛之国,无不是海上强国。
汉朝有楼船军平定南越。
唐朝水师纵横东海。
明朝初年的郑和宝船七下西洋,舰船数百,将士两万,最远抵达昆仑洲,那是何等的气象?
可后来呢?
海禁一开一禁,造船技术失传,水师废弛,结果如何?
倭寇肆虐沿海百年,西洋人驾着坚船利炮从海上来寻求贸易。
人家为什么能随意来?
因为我们没有海军!
因为我们把海洋让给了别人!”
杨正的语气陡然加重。
“海军不是一支普通的军队,它是一个国家向海洋延伸的手臂。
有了强大的海军,我们才能守护好万民。
让百姓,商人,去赚取南洋的香料、东瀛的铜、吕宋的银、西洋的金银。
而没有海军,再大的江山也只是别人的靶子。
敌人从海上来,你拿什么挡?
拿城墙吗?
拿火铳吗?
人家船上的炮射程比你远十倍,你还没看见敌人在哪,炮弹就落到你头上了!”
杨正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郑海和赵船。
“本王要你们造的,不是几艘船,而是一支舰队。
一支能远洋、能决战、能护商、能慑敌的舰队。
三级风帆战列舰只是第一步。
以后还要有一级舰、二级舰,要有巡洋舰、护卫舰,要有蒸汽船。
对,蒸汽船,本王知道你们听不懂,但总有一天会有。
你们要学的,是西洋人造船的整套工艺,从龙骨到帆缆,从火炮到航海术,一样都不能少。”
杨正深吸一口气,眼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看着郑海和赵船二人。
“缺人,本王给你们调人。
缺钱,本王给你们拨银。
缺粮,本王省出来也要供你们。
但本王只看结果。
什么时候能造出咱们自己的风帆战列舰?
什么时候能拉出一支像样的舰队?
本王不管你们怎么干,本王只要那一天尽早到来。
你们,有没有这个信心?”
郑海胸膛一挺,声音如铁:“末将誓死不负大王所托!
有这艘战舰在,末将定能带出水师的一批骨干,吃透它的每一块木板、每一根缆绳!”
赵船也上前一步,拱手沉声:“臣也立军令状!
广州造船厂上下,就是豁出命来,也要把西洋造船术啃下来。
三年之内,臣敢保,咱们自己造的战列舰能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