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他停顿片刻,声音里透出抑制不住的渴望:“这地方太不寻常,封闭了这么久,里面该有多少好东西。
我们这趟来,不光要拿走珍宝,要是能把整座古城都搬回西方,那才叫了不起,所有人都会把我们当成英雄!”
队伍后面,萨托没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城内的街巷与房屋。
某种隐约的不安缠在心头,可具体是什么,他又抓不住。
“难道……”
“只是我胡思乱想?”
前方传来队友的说笑声,他们已经走进城内,看起来一切如常。
萨托看着那情景,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大概是多心了吧,他对自己说。
这座城已经静立了上千年……
就算真有什么机关陷阱,那也是千年以前的手笔了。
怎么可能瞒过他的眼睛?
况且,眼前分明是活生生的街市,住着似乎从未离开过这里的人,简直像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这些与世隔绝的“古人”
,又能拿他们怎么样?
他摇摇头,迈步跟上了队伍。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史丹注意到一个男人。
那人一身旧时的装束:白衬衫带着夸张的袖口,外面套了件黑色马甲,裤子宽松,裤脚收紧,脚上是一双系带皮靴。
史丹觉得稀奇,凑近了些问道:“朋友,穿这么单薄,不觉得凉吗?”
“凉?”
对方很自然地接过话,轻轻摇头,嘴角带着笑:“今天挺暖和的。”
史丹愣了一下。
不光因为对方说天气暖和。
更因为……
他本以为这人会问他是谁、为何穿着奇怪之类的话,可对方一句都没提,好像完全不觉得意外。
史丹没深究,接着问:“你在这城里待了多久没出去了?”
“多久没出去?”
外国男子耸耸肩,嘴角撇了撇:“我才刚进来啊。”
“什么?”
这句话让周围几个队员同时吸了口气。
他们瞪大眼睛看向这个穿着旧式衣服的男人,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是他打开了古城的大门?
之前他们都猜错了?
史丹替所有人问了出来:“是你让这座城打开的?”
“你在说什么?”
外国男子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我来的时候,城门就已经开着。”
卢浮宫探险队的成员们相互交换了眼神,先前浮现在脸上的期待像沙丘上的水迹般迅速干涸。
一路颠簸中,他们反复猜测过这座古城现身的原因——是自然之力让它漂泊至此,还是背后有一双手在操控?倘若真有人能左右这座城的来去,他们倒很想见识一下,究竟是怎样的角色拥有这般能耐。
那位异国面孔的旅人方才提到自己也是初到此地。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谜底就在眼前:操纵楼兰千年踪迹的,或许并非这片土地的原住民,而是来自远方的同乡。
这个念头刚点燃几分热度,却立刻被对方接下来的话浇熄了。
原来不过是误会一场。
那位外国男人忽然显得匆忙起来,朝人群摆了摆手,脚步已向深处挪去。”不能再耽搁了,”
他的声音夹在风里,“还得赶去看那场仪式——楼兰女王胞弟的冥婚。”
“等等!”
史丹跨前两步,挡在了对方面前,嗓音里压不住惊诧:“你刚才说……楼兰女王至今仍在?还有,冥婚指的是为逝者举行的婚礼吗?”
男人侧身绕过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只留下几句低语随风飘散:“这有什么可惊讶的……至于女王,她当然还在。”
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史丹还想追上去,沃格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制止了他。”先别急。”
这位领队蹲下身,解开背包的扣带,手指在杂物间翻找着什么,一边说道,“既然是女王弟弟的冥婚,知道的人必然不少。
我们稍后打听便是。
眼下——”
他顿了顿,从包里掏出一部卫星电话,“有这么重要的发现,应当先向卢浮宫方面汇报。”
这话让所有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在上级面前留下深刻印象的机会近在眼前,没有人会错过。
几声附和接连响起:
“确实该立刻报告。”
“不止找到了楼兰古城,还触及了它的隐秘……这消息必须传回去。”
“此次发现的意义非同寻常。”
“足以震动各界……我们会成为瞩目的中心。”
低语声中,兴奋隐隐蔓延开来。
有人仿佛已经看见日后铺天盖地的报道与镜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沃格尔按下了卫星电话的按键。
沙漠深处没有寻常信号,但这台设备能连接私人卫星的网络——只要拥有相应的权限。
卢浮宫拥有自己的通讯卫星——这并不意外,毕竟它位列全球四大博物馆之巅。
沃格尔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四周的交谈声立刻消失了。
他按下卫星电话侧面的视频通话键,然后将手臂平伸出去,让镜头足以覆盖身后整支队伍。
屏幕亮起片刻,一张老人的面孔填满了画面。
白发,蓝眼,高耸的鼻梁。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背景。
那是莫吉。
探险队的出资人,也是卢浮宫乃至其所属国度的高层。
所有队员瞬间挺直脊背,低下头齐声道:“老板。”
“什么事?”
莫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好消息!”
沃格尔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他缓缓转动身体,让镜头扫过眼前的景象,“我们找到了……楼兰。
而且它……”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找一个足够有力的词。
“而且它活着。
已这是一座从未与外界接触的封闭之城,老板,我们发现的是一片全新的大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把镜头转过去,”
莫吉命令道,“让我看清楚。”
沃格尔依言照做。
他握着电话,缓慢而平稳地移动手臂,将古城的街巷、人群、建筑的轮廓一一纳入镜头。
巴黎的办公室里,莫吉盯着屏幕上传输过来的实时画面。
他愣住了。
紧接着,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他的脊椎爬上来。
镜头里没有街道,没有建筑,更没有沃格尔所说的拥挤人群。
只有骨头。
密密麻麻,铺满每一寸地面的森白骨骸。
无数空洞的眼窝朝向镜头,仿佛正透过电子信号凝视着他。
“沃格尔!”
莫吉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钢笔跳了起来,“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哪里来的繁荣?我满眼只看见骨头!全是骨头!”
“骨头?”
沃格尔怔了怔。
他移开视线,再次望向四周——熙熙攘攘的人流,攒动的人头,远处甚至传来隐约的叫卖声。
哪有什么骨头?
他把电话举得更高了些,几乎要踮起脚尖。
“老板,您是不是看错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困惑,甚至一丝委屈,“您看,这里到处都是人。
活生生的人。
骨头……在哪里呢?”
卢浮宫探险队的成员们迅速聚拢到屏幕前。
那张唯一显示的面孔上,委屈与困惑交织,引得周围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
“老板,真的没有骨架。”
“我们都在这里盯着,确实没有。”
“……”
莫吉的眉头拧成了结。
难道他们都看不见?他不再多言,直接截取两张图片发送过去,声音里透着冷意:“有没有,你们自己看清楚。”
话音落下,探险队众人立刻凑得更近,连萨托也按捺不住好奇,挤进了人群。
沃格尔皱着眉,迅速点开莫吉传来的照片,将屏幕转向所有人。
“这是……!”
目光触及画面的瞬间,惊骇凝固在每一张脸上。
照片展开的是一片沉入骨髓的阴冷与漆黑。
惨白的月光淌过,照亮了地面——街道边、角落里,堆积着一具具森然骸骨,泛着石膏般的冷光。
其中一具遗骸身上的衣物尚未完全朽烂,样式与他们不久前遭遇的那位外国人所穿,分毫不差。
一个念头如冰锥般刺入众人脑海:难道这诡谲的景象,如同楼兰古国凭空显现那般,也是被人刻意布置出来的?
可这样的手段……真的可能吗?
***
沃格尔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恐怕不是人为。
楼兰的秘密,本就超出常理。”
就在这时,史丹的惊叫炸响:“快看那边!”
所有人猛地抬头,视线再次投向古城深处。
紧接着,一片抽气声响起,脊背窜上寒意。
那座方才还流转着繁华光影的古城,正从顶端开始,寸寸崩解为漫天飘散的幽绿色光点,升向漆黑的夜空。
如同被戳破的幻影,它无声地碎裂、消散。
不过一分钟,所有星芒尽数湮灭。
光褪去后,黑暗接管了一切。
街道再无喧嚣,城池再无生机,方才的鲜活景象仿佛从未存在。
眼前所余,只有照片中那般触目惊心的景象——骸骨。
它们铺满了每一处角落,在月光浸染下,渗出惨淡的荧光。
亲眼目睹,远比透过屏幕看来得更加摄人心魄,更加诡异难名。
“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人能回答。
骇然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他们僵在原地,望着那片死寂的骨白,说不出一个字。
思绪骤然凝滞。
脑海深处只剩下几个不断冲撞的碎片——怎么会这样?这座城是如何做到的?先前那些晃动的人影,莫非真是亡魂?
萨托脸上看不出波澜,胸腔里的震动却比谁都剧烈。
进来前他分明仔细探查过,每一寸砖石都确认无误,此刻却连墙壁的纹路都透出陌生的气息。
他压下翻涌的惊疑,声音刻意放平:“不是鬼魂。
只是幻象罢了。”
停顿片刻,他又低声补了一句:“我虽也能造出幻境,却做不到这般……毫无破绽。”
这话让周围几人绷紧的肩膀略微松了松。
卫星电话里突然炸出莫吉的嗓音,嘶哑中带着急促:“前面——有人!”
所有视线猛地刺向街道深处。
黑暗稠得像墨,尽头却真有一道瘦长的轮廓缓缓移动。
斗篷裹住全身,宽檐帽遮住头脸,步伐看似迟缓,可不过几次呼吸的间隙,那影子已快要融进更深的阴影里。
“刚才满街虚影时根本没注意到他。”
沃格尔压着气音说。
“幻象散了,他还在。”
史丹喉结滚动,“是活的。”
距离太远了,远到连衣袍的褶皱都辨不分明。